大夏皇城,太和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
左侧,是以当朝首辅秦斯年为首的庞大文官集团,也就是权倾朝野的秦党。
他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表面上波澜不惊。
但这些秦党大员们一个个都憋着一肚子怒火。
这几天,京城内外的欢呼声都快把他们的脸抽肿了。
五万石海粮,加上今晨刚刚抵达的五万石大运河秋漕。
整整十万石粮食以一种近乎神迹的方式安全入库。
那致知书院不仅超预期完成了这秋漕,更戳破了他们掌控大运河百年的利益神话。
而在右侧的班列中。
情况则显得有些微妙。
陆秉谦微微垂首,看似平静,但他那藏在宽大朝服袖子里的手,正拿着着一份薄薄的折子。
在他不远处,刑部尚书严正源,这位素有严石头之称的铁面老臣,也在期待着接下来的争论。
而站在文官队列中段的礼部侍郎张炎却是微微地笑着,看着对面的秦党众关于。
除了这些在朝堂上摸爬滚打的老狐狸。
今日的太和殿上,还站着一位有些突兀的人物。
当朝太子,萧裕桓。
在秦党和二皇子萧裕楷的联手打压下,萧裕桓早已被边缘化,成了一个只挂着虚名的泥胎菩萨。
平时这种大朝会,他要么称病不来,要么来了也就是站在最前面当个哑巴。
可是今天。
萧裕桓来了不说,他还站得笔直。
他那张向来唯唯诺诺的脸上,此刻却有些让人感到陌生。
好像看起来还挺神气的?
“他今天吃错药了?”
站在他斜后方的二皇子萧裕楷,察觉到了太子的异常。
他心中暗自冷笑:“强弩之末罢了。
等会儿秦相发难,看你这废物拿什么保那群江南泥腿子。”
整个大殿内,暗流涌动。
然而,真正掌控着所有人命运的那位大夏主宰,并不在那张高高在上的金漆雕龙宝座上。
在龙椅的后方,隔着一道重重的黄纱珠帘,隐隐透出袅袅的青烟。
那是皇帝为了清修,特意在太和殿后方隔出来的一间精舍。
“当。当。当。”
一阵极富节奏的木鱼声,伴随着淡淡的檀香,从那珠帘后传了出来。
司礼监秉笔太监刘恩,此刻正躬着身子侍立在珠帘之外。
他负责给皇帝传话,也是内廷权力的象征。
“启奏陛下。”
刘恩扯着他那尖锐的公鸭嗓,说道。
“江南巡抚赵文华,及江宁知府李德裕,有八百里加急报捷文书呈上。”
刘恩展开手中的明黄色文书,大声宣读:
“臣等不负皇恩。
十万石秋漕已到。
此次秋漕,江宁知府李德裕统筹有方,致知书院等一众江南士子,倾尽心力,……”
这封报捷文书的宣读完毕,大殿内却无一人说话。
明明是一件足以让满朝文武兴奋的天大喜事。
可是。
秦党那边,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恭贺。
清流这边,也全都屏气凝神,因为他们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宁静。
果不其然。
就在刘恩刚刚念完最后一个字。
站在百官之首的首辅秦斯年,向着身后的班列侧了侧脸。
瞬间,仿佛接到了某种指令。
一名秦党的心腹御史,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一样,从班列中跨了出来。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大殿中央的青砖上,双手用力地举起笏板。
“陛下!
臣有本奏!”
这名御史根本不提那十万石粮食解了京畿饥荒的功劳,直接说道。
“李德裕及致知书院赈灾,确有微末苦劳。然!”
“然其无视太祖高皇帝片板不得下海之铁律,擅开海运航路!
勾结海商,甚至传闻有海盗匪类混迹其中!”
“此例一开,我大夏百年海防形同虚设,沿海生灵必将涂炭。
此乃欺天罔上动摇国本之大罪!”
御史声泪俱下,仿佛那五万石海粮不是救命的粮食,而是毁灭大夏的毒药。
“臣恳请陛下,为大夏万世基业计!
申明祖制!”
“立刻下旨,将那五万石来历不明的海粮封存查验!
严惩江南抗旨不遵之官员及刁民,以安天下之心!”
这番话一出,百官纷纷议论起来。
太狠了!
这名秦党御史,深得秦斯年的真传。
他甚至还假惺惺地承认了对方有微末苦劳。
结果最后提出封存查验和申明祖制,这招以退为进十分阴险。
只要皇帝下令查验,那五万石海粮就会被无限期地扣押在通州大仓。
而致知书院和李德裕,也会被立刻扣上违背祖制的帽子。
陆秉谦站在清流的队列中,听着这番构陷毫不意外。
这是清流预料之中的事情。
“终于图穷匕见了吗?”
陆秉谦连辩驳海禁祖制的打算都没有。
他从容地跨出班列,手中的笏板稳稳地举在胸前。
“陛下。”
陆秉谦瞬间压过了那名秦党御史的哭嚎。
“致知书院之事,臣等暂且不论。
臣这里有另一份详尽的账单,请陛下过目。”
陆秉谦心想,既然你们提海运,那我便陆捅向你们秦党的软肋。
大运河!
“启禀陛下!”
陆秉谦高举着手中的那份漂没证据册。
“此次大运河五万石秋漕,致知书院士子为了防备沿途耗损,首创了一种名为铁皮集装箱的巧妙之物!
此物用生铁包角,木板加固。
每一个集装箱在江南装船时,不仅大小规格完全一致,其内部装载的粮食重量也是统一的定数!”
“箱门之上,不仅有江南知府的火漆铅封。
致知学子还设置了一旦破坏便无法复原的暗锁!”
“这意味着,在漫长的水路上,任何人只要想从这集装箱里强行偷走一粒米。
无论是破坏铅封,还是凿穿暗锁,都会留下不可磨灭的铁证!
并且,只要在通州大仓重新过秤就能精准地算出究竟少了多少斤两!”
陆秉谦抬起头,目光直逼秦斯年那张老脸。
“陛下!
就在两个时辰前,臣等在通州码头开箱验粮。”
“这五万石漕粮在严密的防护下。
臣等首次精准算出了这大运河上的真实漂没。”
“这五万石粮食,从江南到京城,仅仅损耗了五百石!
漂没率,仅为微小的百分之一!”
此言一出,整个太和殿的文武百官瞬间陷入震撼之中。
百分之一的漂没?
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