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主位上的陈文没有阻止弟子们的狂欢。
直到大家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陈文才说道。
“今日大胜,诸位居功至伟。
这御赐的百两黄金,虽然不多,但确实代表着皇上在天下人面前,承认了咱们致知书院在海运一事上的功劳。
值得庆贺。”
听到先生的肯定,弟子们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陈文接着说道。
“不过,你们可曾想过这封赏背后的门道?”
此言一出。
弟子们都愣住了。
顾辞直接问道,
“先生,您此言何意?”
陈文站起身说道。
“咱们先说李德裕大人。”
“之前咱们在江南帮助李大人做下各种政绩,江宁各县的新政,税银比之前多了很多。
此时秋漕,李大人更是立下如此泼天大功,解决了京畿饥荒,省去了至少三成的漂没,还为国库开源百万两。
这政绩,按理说,就算让他升官也不为过吧?”
众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可是。”陈文反问道,“皇上是怎么赏的?”
“赏飞鱼服,加从三品虚衔。
但职位呢?
依旧是江宁知府,依然被按在江南那块地方!”
周通很快抓住了陈文话里的关键。
“皇上的意思是,不想让李大人进京?”
“没错。”
陈文分析着那位修道帝王高深的平衡之术。
“皇上心里清楚,李德裕是秦党的眼中钉。
皇上把他留在江宁,就是让他继续在江南去牵制秦党在江南的势力。”
“皇上要的是完美的制衡。
他需要我们这股具有冲击力的新锐力量去对付秦党,但他绝不会让咱们在京城一家独大,甚至威胁到朝堂的固有格局。”
陈文一针见血的分析,让众人都陷入了思考。
陆秉谦很认可地点了点头。
“先生所言有理。
圣意难测,皇上这帝王心术,当真是玩到了化境。
他既不想让秦党独大,也不想过早地就站队咱们这边。”
“是的。”
陈指着桌上那六枚耀眼的御赐金元宝。
“再看看咱们致知书院的赏赐。
百两黄金,六个金元宝。
这赏赐看似丰厚,实则皇上这算盘打得精明。”
“他要的是咱们承诺的海关税,要的是那些能充盈国库的真金白银。
所以他给了咱们金子。”
陈文刺穿了皇权的伪善。
“但他绝不会给我们在道统和政治上的正统名分。
比如一块御赐的牌匾,或者一个官方的学政名义。”
“先生,这是为什么啊?”
王德发问道。
“因为他怕我们尾大不掉。
怕我们这不受控制的新学有朝一日会威胁到紫阳书院这种所谓正统书院的地位,甚至动摇大夏朝的理学根基。”
“先生所言极是……”
孟砚田苦笑着摇了摇头,“老夫在这文坛浸淫了一辈子。
皇上修道,百官贪腐,大夏朝的根基早就烂透了。
可他们依然抱着旧学那套虚伪的牌位不放,为何?”
“因为理学讲究存天理,灭人欲。
紫阳书院,不仅是秦党控制的书院,他们也是皇上培养他们所谓正统人才的地方。”
“而咱们致知书院的新学,讲的是实务。
这在皇上和秦党眼里,就是尚且不是完全能控制的洪水猛兽。”
孟砚田看着桌上那几枚刺眼的金元宝,笑了笑:“皇上愿意给你们金子,是因为你们能帮他敛财。
但他不会给你们名分。
他还在观察,看你们这新学到底有几分能力。”
陈文道:“孟大人的补充有理。
眼下,我们面对的确实便是这样的形势。
关于封赏的门道,咱们分析完了。
现在,咱们再来皇上此次看看对秦党的态度。
陆大人在太和殿上已经拿出了大运河漂没的证据。
按理说,这是严重的贪腐大案。
理应利用这次机会把秦党在运河的那些官员,一查到底。”
“可是,你们看看这圣旨里,可曾动了运河钞关任何一个秦党核心官员的乌纱帽?”
“可曾下令彻查大运河的百年贪腐积弊?”
没有。
一个都没有。
圣旨上,对大运河的贪腐只字未提。
秦党在运河上的那些庞大的利益网络和核心官员,在经历了这场惊险的朝堂风暴后,竟然奇迹般地毫发无损。
“怎么会这样……”
王德发绝望地说道,“咱们拿出了那么铁的证据,皇上竟然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们了?”
“因为这就是皇上想要的完美平衡!”
陈文给出了最终的答案。
“他收了咱们的海关税,敲打了秦党。
这就足够了。
他不会这么轻易地为了咱们就去地连根拔起秦党这个庞然大物。
因为现在时机还不成熟,秦党势力太大,牵扯太深,目前国库空虚,最重要的问题是不能乱。
所以他还需要秦党去维持朝堂的运转。”
弟子们听到这里终于明白,太和殿上的胜利只是一场短暂的战术胜利。
在皇权的算计中,秦党依然是那个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
孟砚田叹息了一声。
“先生说得对。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皇上这是在用江南制衡秦党,又用秦党来压制我们啊。”
王德发原本还在手里抛着一枚金元宝把玩,此刻就像是被烫了手一样,“将金元宝丢回了桌面上。
“这也太黑了吧!”
王德发小声嘀咕着,“我还以为咱们今天在太和殿上把秦斯年那老王八蛋的底裤都扒光了,合着弄了半天,人家回去换条新裤子,照样是当朝首辅,咱们还得接着提心吊胆?”
李浩在一旁道:“不过皇上同意了这内海转运已经做出了巨大让步了。
这样一来,秦党在经济上是亏惨了,他们在运河上的巨大利益无法维系。
他们以后一年少赚不少钱啊!”
顾辞却说道:“李浩,你算的只是经济账。
这笔政治账,皇上算得比我们精多了。
看起来是皇上做出了让步,其实皇上也没有妥协什么。
我们的内海概念没有突破祖制,又能给皇上赚钱,还能名正言顺地把秦党在运河上的利益拿过去。
这对皇上来说,没有任何损失,全是收益。
而且一边能敲打秦党,还能顺便给我们个甜头。
这才是先生刚才讲的,皇上玩的平衡之术。”
陈文听着弟子们的讨论,最后总结道。
“秦党虽然吃了闷亏,但他们的政治根基和党羽依然还在。”
“秦斯年那个老狐狸,这次在朝堂上输给了咱们,他这段时间应该不会太高调。
不过,还是之前我们的猜测,他接下来大概会在文坛和科举上有所动作。
所以,海运之战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准备迎接秦党在文坛和科举上对我们发起的全面反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