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致知分院内。
苏时拿着一封小巧信封,抽出里面那张洒金的素雅花笺。
这是苏时从之前留的隐秘地点收到的信件。
花笺上的字迹娟秀端庄。
信中的内容并不长,是请白姑娘今日过府一叙,名义上是“秋日苦短,共赏名菊,切磋新书”。
“是柳府大小姐,柳若云。”
苏时将花笺递给陈文,“先生,她约我今日过府。”
陈文拿过花笺扫了一眼。
“这位柳家大小姐,不仅冰雪聪明,而且是个行动派。
海运之事昨日刚在太和殿上尘埃落定,她今日便递来拜帖,显然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摸清咱们致知书院的底细了。”
“去吧,白姑娘。”
陈文温和地笑道。
苏时也浅浅一笑,其实她也很期待和柳若云的见面。
毕竟,不用女扮男装,还可以穿漂亮衣服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半个时辰后。
苏时换上了一袭苏绣长裙,她走到陈文面前,盈盈一拜。
“先生,学生准备好了。”
陈文满意地点了点头。
“苏时,你此去柳府,不同于之前在朝堂或者商场上的剑拔弩张。”
“柳若云是聪明人,更是个心高气傲却又被困在深闺里的苦命人。
和她见面,你要用真心换真心。
用你们女子的身份,去聊聊那高墙大院里的苦闷,用我们致知书院把人当人看的思想去触动她,把她变成你真正的闺蜜。
只有这样,她才会心甘情愿地成为我们在秦党后院的同路人。”
苏时认真地将每一个字记在心里,微微颔首:“学生明白。”
“至于她的哥哥柳承翰……”
“他是个书痴,是个为文字和学识陷入疯魔的人。
对付这种自负到极点的书痴,可以找准机会,从书这方面下手。”
陈文教导道:“等会儿到了柳府,你要找机会去他的地盘。
用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学识,去砸开他那颗自负的脑壳。
只要勾起他那病态的好奇心,这第一步就算成功。”
“先生放心,学生定把那书痴的魂给钓出来。”
苏时自信地说着,转身向门外走去。
门外,一辆没有任何致知书院徽记的低调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
京城内城,柳府。
作为大夏朝传承了百年的顶级世家,柳府的占地广阔得令人咋舌。
“妹妹!”
还没等苏时走到后花园的凉亭,一道热切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只见柳若云穿着一身牡丹掐金丝的对襟长裙,步履匆匆地迎了出来。
“若云姐姐。”
苏时停下脚步,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温婉的笑容,屈膝行了一个见面的福礼。
“自南山别苑一别,姐姐的风采一直萦绕在心头。
今日冒昧登门,叨扰姐姐清静了。”
“妹妹快别多礼,是我邀你来的呢。
你能来,我这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呢!”
柳若云一把拉住苏时的手,动作亲昵自然,仿佛两人是相识多年的手帕交。
她上下打量着苏时这身苏绣长裙,感到十分惊艳。
“妹妹这般品貌,当真是清丽脱俗,倒叫我这满园的秋菊都黯然失色了。
快,亭子里备好了新上的雨前龙井,咱们进去说话。”
柳若云拉着苏时走进凉亭,挥了挥手,将周围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都打发了下去,只留下一个自己最信任的贴身丫鬟小翠在亭子外守着。
凉亭四周垂着轻薄的纱幔,挡住了深秋的凉风。
红泥小火炉上,茶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茶香。
两人落座后,柳若云亲自为苏时倒了一杯茶,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眼巴巴地看了过来。
“白妹妹,通州道上的事,还有太和殿上的那番惊天动地的朝议,我都在府里听说了!”
“那十万石海粮竟然真的能毫发无损地入京,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奇迹!”
“妹妹,你那日赠我《江南风教录》,又对海运之事那般笃定。
你一定认得致知书院的人对不对?
你一定认得那位写出《偷听心声》的听雨客先生!”
苏时端起茶盏,浅浅地喝了一口茶。
“若云姐姐,关于致知书院的人和听雨客先生,我有幸打过交道。
他们并非是什么生着三头六臂的神仙。
他们不过是一群想要让老百姓活得像个人样的普通书生罢了。”
苏时深知陈文的教诲,对付深闺女子,最能打动人心的永远是那些带着血泪和泥土的真实故事。
“姐姐生在繁华京城,长在这侯门深院,只见过海商送来的龙涎香和蜀锦,可曾见过江南乡野里,那些为了活命而苦苦挣扎的女子?”
苏时微微叹了口气,娓娓道来。
“在宁阳县的赵家村,有个叫赵小妹的姑娘。
她为了给病重的婆婆抓药,去了商会的作坊里做工赚取几个铜板。
可就是因为这抛头露面,被村里的族长以伤风败俗的罪名抓了起来,装进猪笼里,要活生生地沉塘淹死。”
听到沉塘二字,柳若云内心一紧。
“啊,她只是为了赚点药钱,这就要沉塘吗?
那后来呢?
真的沉了吗?”
苏时接着说道。
“那水冷得刺骨,岸上站满了看热闹的族人。
没有人觉得族长有错,因为规矩就是那么定的。
女子就该乖乖地待在家里,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苏时看着柳若云渐渐发白的脸色,继续说道:
“是致知书院的人赶到了。
他们砸碎了猪笼,把赵小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致知书院山长告诉村里的人,规矩若是逼着人去死,那这规矩就是狗屁。
只要凭自己的双手清清白白地赚钱活命,就不该被人指指点点!”
“还有那张承宗。
姐姐可知道那五万石海粮背后,是多少江南百姓的血汗?”
“白龙渠大旱的时候,为了修通水渠。
那位在乡试中夺得亚元的张承宗脱下了读书人的长衫,赤着脚跳进恶臭熏天的烂泥潭里,一寸一寸地去给百姓丈量水位。”
“他身上全是被毒虫叮咬的脓包,指甲里全是黑泥。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读书人嘲笑他有辱斯文,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知道,他不下泥潭,那几千口灾民就得渴死!”
“若云姐姐,听雨客先生在书中写的那些破局改命,致知书院在朝堂上的刀光剑影,根源全都在这烂泥潭里,都在那冰冷的猪笼里。”
“先生教导我们,无论是写书,还是做官,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
把人当人看。
让这天底下的黎民百姓都有努力活下去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