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
在柳若云的轻车熟路带领下,两人避开了巡逻的家丁,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柳府最幽深的一处独立院落。
院落中央,矗立着一座两层高的阁楼。
门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观微阁。
柳若云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造型奇特的铜钥匙,熟练地捅开那把沉重的大锁,用力推开了厚重的雕花木门。
“吱呀”一声。
一股浓郁的樟脑香气混合着历经岁月的陈旧纸墨味,瞬间扑面而来。
苏时跨进门槛,借着透过窗棂的微弱光线,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整整两层阁楼,密密麻麻地矗立着数十排高大的红木书架。
每一个书架上,都分门别类地堆满了竹简、羊皮卷、丝帛以及各种纸张泛黄的手抄孤本。
与正心书院那座庞大却杂乱的藏书楼不同,这里的藏书虽然数量不及前者十分之一,但在质量和珍稀程度上,却是高出了无数个档次。
这简直是一个浓缩的文化宝库、
“妹妹随便看,千万别跟他客气。”
柳若云指着那些书架,语气轻松,“不过别弄出折痕,那疯子眼睛毒得很,哪怕是一点点褶皱,他回来都能发疯。”
“姐姐放心。”
苏时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后,她转过身,面向那一排排书架。
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温婉的眸子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记忆宫殿,全面开启。
苏时没有像寻常读书人那样,去逐字逐句地品读。
她走到第一个书架前,拿起一卷古籍,双手如同穿花蝴蝶一般,飞速地翻动着书页。
“哗啦啦啦”
书页翻滚的声音在安静的阁楼里显得分外刺耳。
她每翻开一页,视线仅仅在纸面上停留不到半息的时间,便立刻翻向下一页。
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在接触到她视线的瞬间,便化作一股股庞大的信息流,被快速地塞进她大脑深处那个无限广阔的记忆宫殿之中,自动分门别类。
看着苏时这完全不合常理的翻书动作。
站在一旁的柳若云彻底看傻了眼。
“白……白妹妹,你这是在找书,还是在扇风啊?”
柳若云满脸茫然。
“我只是找找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苏时没有回头,双手翻书的速度不仅没有减慢,反而越来越快。
一层书架。
两层书架。
三层书架。
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观微阁一层最珍贵的几百册绝版孤本,已经被苏时硬生生地全部刻印在了脑子里。
海量的信息疯狂涌入,这种短时间内的极限记忆,对她的精神力是一种巨大的消耗。
她停下脚步,微微喘了口气,走到阁楼中央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准备稍微平复一下翻滚的气血。
这书案,显然是柳承翰平时伏案钻研的地方。
桌面上凌乱地堆放着十几本摊开的古籍残卷,散发着陈年的纸墨香。
苏时没有去翻弄那些摆在明面上的书籍,她顺着书案往下,最终走到了半掩着的底层抽屉上旁边。
抽屉里随意塞着一些练字的废稿,但在那些废稿的最下方,隐隐露出一角边缘磨损严重的羊皮古卷。
能在这种满是珍本的地方,还被书房主人特意压在最底层的,往往藏着主人不愿轻易示人的珍爱之物。
苏时动作轻柔地拨开废稿,将那本古卷抽了出来。
封面上,依稀可辨《南华秋水录》五个残破的古篆字。
她双手如飞,迅速翻开残卷。
她将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一字不漏地刻入脑海。
当翻到卷七残篇时,苏时的视线微微一顿。
只见其中一行字,被红色的朱砂笔重重地勾画过,力透纸背,显然是这书房主人深夜研读时留下的深刻共鸣。
苏时将这句话瞬间存档在记忆宫殿中。
“咕咕,咕咕。”
就在苏时刚刚将残卷按原样放回抽屉底层,用废稿重新掩盖好的瞬间。
门外,突然传来了小翠无比焦急的布谷鸟暗号声。
这是她们约定好的最高警报。
柳若云脸色瞬间一白,一把抓住苏时的胳膊,“不好!
是我哥!
那疯子怎么这个时候跑回来了?
快走!”
两人动作麻利,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观微阁。
柳若云手脚麻利地将大门重新锁死,拔出那把造型奇特的铜钥匙,拉着苏时便快步走向阁楼外几丈远的一簇秋菊旁,装出一副正在悠闲赏花聊天的模样。
两人刚刚站定,连气都还没喘匀。
通往这处幽静院落的月亮门处,便出现了一道修长清瘦的身影。
正是柳承翰。
他此刻步伐匆匆,满是烦躁。
今日他正被写小说搞得很是烦闷。
他本以为那种市井白话小说很是好写,但没想到真写起来却让这位自视甚高的天骄受尽了折磨。
他现在急需回到自己的观微阁看几卷闲书来找找灵感。
刚一踏进院子,柳承翰便看到了站在观微阁外的柳若云和一个容貌绝美的陌生女子。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连正眼都没看苏时一下,仿佛绝世美女在他的眼里连一本破书的一角都比不上。
“柳若云!
你又带些闲杂人等在我的观微阁外转悠什么?”
柳承翰大步走过来。
“我警告过你多少次,离我的书远点!
别把你们身上那些胭脂俗粉气沾在我的门框上!”
柳若云被他这副不可理喻的模样气得满脸通红,强撑着面子反驳道:
“哥!
你发什么疯!
门锁得好好的,我们连台阶都没迈上去!
这是我请来做客的白家妹妹,我们只是在院子里赏花罢了。
你别像个护食的野狗一样乱咬人!”
“白家妹妹?”
柳承翰冷嗤一声,斜斜地瞥了苏时一眼。
“这天下间,打着看书的幌子来附庸风雅的世家千金我见得多了。
你们懂什么是学问吗?
只怕连《说文解字》都认不全,也敢在这卖弄?”
柳若云气得浑身发抖,拉着苏时的手就要往外走:“白妹妹,我们走!
犯不上跟这个不可理喻的疯子置气!”
然而。
苏时却没有挪动脚步。
她站在原地,看着柳承翰那副高高在上的傲慢模样。
那张温婉绝美的脸庞上,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姐姐莫急。”
苏时轻轻拍了拍柳若云的手背。
她没有去理会柳承翰的咆哮,而是微微转过身,裙摆在秋风中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
苏时轻轻地说道。
“世人皆说京城才子如云,紫阳亚元更是其中翘楚。
今日一见,却让小女子大失所望。”
苏时轻描淡写地说着。
“《南华秋水录》残卷中曾有一言:
蚍蜉嘲巨木,井蛙笑沧海。
纵拥万卷入怀,心若樊笼,亦不过是个肉眼凡胎的守财奴罢了。’”
苏时微微侧首,余光瞥向原本满脸不耐烦的柳承翰。
“柳公子惜书如命,却只把这些先贤的智慧当成炫耀的死物,容不下一丝外界的活气。
这观微阁确实不看也罢。
姐姐,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