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公子,请恕小女子直言。”
苏时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
她收起了刚才那种倾听者的柔和。
“你觉得写那种小说痛苦,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柳承翰一愣,茫然地看着苏时:“走错了方向?
白姑娘此言何意?
难道说,你也写过那种小说?”
苏时轻轻摇头,问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公子研读那本《京华阅微录》,定然是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
那么,在公子看来,致知书院的那些市井小说与你们紫阳书院才子写出的文章,最大的不同究竟在何处?”
柳承翰皱着眉头,陷入了思索。
对于这个问题,他这几天确实想破了脑袋。
“依承翰之见……”
柳承翰迟疑着开口,说出了自己总结的结论,“他们最大的不同,在于语言的粗鄙和文法的怪异。”
“他们通篇不使用任何典故,完全是下里巴人的大白话。
而且他们的行文结构极其跳跃,毫无起承转合的雅致可言。
他们就是在用最粗俗的手段,去迎合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贩夫走卒。
不得不说,这招是很有用的,至少降低了阅读门槛。”
听到这个传统的书生见解。
苏时毫不留情地摇了摇头。
“错了。
公子错得太离谱了。”
苏时伸出一根白皙如玉的食指,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
“语言粗鄙、文法跳跃,那只是外层的皮囊。
他们那些书能风靡京城,让无数人为之疯狂,其最核心的不同……”
说到这里,苏时故意顿了顿。
柳承翰却迫不及待地问道:“白姑娘,到底是什么呢?”
苏时浅浅一笑。
“只有一个字。”
“爽。”
“爽?”
柳承翰和一旁的柳若云同时愣住了。
两人面面相觑,这个市井甚至有些粗俗的字眼,在他们这等书香门第的认知里,根本无法与做文章这种神圣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白妹妹,这……
这个爽字究竟是何深意?”
柳若云也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苏时微微一笑,开始讲解陈文曾经教导过他们的那一套爽文理论。
“两位请想一想。
我们读书人写文章,无论是四书五经,还是诗词歌赋,自古以来讲究的都是四个字:文以载道。”
苏时侃侃而谈:“我们在文章里教化世人,讲究忠孝仁义,讲究尊卑有序。
主角若是遇到了苦难,必定要隐忍退让,要用完美的道德去感化那些作恶的坏人。
这,叫载道。”
“但是!”
“这天下间,又有几个圣人?
那些在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那些被官府和权贵盘剥得倾家荡产的商贾,那些在深宅大院里被压迫得透不过气来的庶子和女眷。”
“他们白天在现实中受尽了委屈和打压,晚上花几个铜板买本书来看,难道是为了看主角在书里继续受窝囊气,继续去当一个以德报怨的圣母吗?”
柳承翰的身体猛地一颤。
有道理啊,这个角度却是他还未思考过的。
苏时没有停下,继续讲解。
“这种书我们称之为爽文。”
“爽文的核心是让读者感到爽。”
“它只需要提供一个宣泄郁气的出口!
它要让读者看到,一个本出身底层的主角,是如何一步步逆天改命,是如何将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虚伪权贵踩在脚下,啪啪打脸。
所以,这便是这种市井小说和之前的话本故事最大的不同。
以爽为创作的核心和出发点。
一切先让读者爽了再说。”
苏时简单地把爽文的概念讲了一下,并没有说更多的套路写法。
不过这对于他们这种完全没有学过爽文写作的来说已经够震撼了。
柳若云满脸错愕地坐在石凳上,看着身旁的白妹妹,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原本以为这位白妹妹只是精通深奥的孤本古籍,是个清雅脱俗的才女。
可她万万没想到,她竟然连这等下里巴人的市井套路,都能总结出如此精妙的大道?
这世上到底还有什么是她看不透的?
而坐在对面的柳承翰也是犹如醍醐灌顶。
他一直在提炼和总结那本小说的套路和核心。
可是总像是有一层窗户纸一样捅不破。
没想到,这白姑娘竟然只用一个字就如此精准地说出那小说的核心。
是啊,这小说写的直白,故事浅薄,迎合读者。
但这些都是表象,底层是为让读者爽啊。
“原来如此……”
他终于明白了!
致知书院那些看似狗屁不通的大白话,其实每一句话都在撩拨着读者的情绪,都在让读者爽。
柳承翰激动不已,虽然她没说具体的写作手法,但一个爽字足以点破他心中的迷雾。
他此刻根本顾不上什么文人仪态,直接撕下自己学子衫上的一大块宽大衣摆。
他一把抓起桌上用来作画的毛笔,甚至连墨汁都没蘸匀,便趴在石桌上,像个疯子一样,疯狂地将苏时刚才说过的那些词汇歪歪扭扭地记录在那块衣摆上。
生怕晚了一秒钟,这些绝世秘籍就会从脑海中飞走。
看着柳承翰这副已经完全陷入魔怔的狂热模样。
苏时只是轻轻地笑了笑。
鱼儿不仅咬了钩,而且已经把鱼钩连着鱼饵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目的已经完全达成。
情报到手,卧底就位,这位秦党最锋利的笔杆子,也马上就要在自己挖好的坑里越陷越深了。
“天色不早了。”
苏时从容地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她看了看还在疯狂做笔记的柳承翰,对着柳若云温婉一笑。
“今日与姐姐交心,实乃平生快事。
只是白妹妹还有要事在身,便不多加叨扰了。”
柳若云如梦初醒,连忙起身相送。
“妹妹大才,若云今日真是开了眼界。
以后妹妹定要常来府上走动,若云还有许多体己话想跟妹妹说呢。”
苏时微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白姑娘!
请留步!”
刚才还在疯狂书写的柳承翰,扔下毛笔,像是一阵旋风般冲了过来。
往日他连多看寻常女子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
此刻竟完全不顾世家公子的体面,一路小跑着,十分狗腿地跟在苏时的身侧,将她一直送到了柳府的侧门外。
“白姑娘大才!
承翰今日犹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啊!”
站在马车前,柳承翰深深地弯下腰,作了一个大夏读书人对先达长辈才用的长揖大礼。
“姑娘方才所言的爽文之法,犹如醍醐灌顶!
只是这其中的火候,承翰还有许多不明之处。”
“以后……
以后姑娘若有闲暇,承翰定当备好上等香茗,扫榻相迎!
随时恭候姑娘来府上指教这爽文之道!”
苏时回过头,一袭白裙在暮色中显得分外清冷绝尘。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留下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随即优雅地登上了马车。
“哒哒哒……”
马蹄声渐渐远去。
柳承翰依然站在柳府侧门外,痴痴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手里攥着那块写满了爽文秘籍的衣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