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站起身来。
他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大堂中央的黑板前。
“战争不仅仅是计谋的博弈,更是真金白银的倾轧。”
他在黑板的左侧,画下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在里面写上了致知二字。
接着,他在黑板的右侧,画下了一个比左侧大出十几倍的巨大圆圈,在里面写下了秦党。
“看看这两个圈。”
陈文用粉笔指着那个巨大的圆圈。
“秦斯年为了打赢这场文坛反击战,会动用很大的资金。
足够买下半个京城外城的商铺!”
“他还会动用秦党门下在京城所有的资源。
无论是内城那些装潢考究的雅致书局,还是外城街巷里大大小小的书铺,甚至是茶馆、酒肆的各路说书人。”
“只要秦党一声令下,这些渠道就会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瞬间把他们印出来的小说铺满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甚至可以动用官府的力量,强行摊派,让那些不愿看书的人也必须买上一本。”
陈文问弟子们。
“反观我们呢?
我们在京城是彻头彻尾的客场作战。
我们没有官方的书坊背书,没有遍布全城的零售铺子。
我们引以为傲的仅仅是我们合作的一些书摊,天香阁等几处茶馆的口碑,以及丐帮在下沉市场的口耳相传。”
“在绝对的渠道霸权面前,任何巧妙的计谋,都有可能被那种排山倒海的铺货能力给活活淹没。”
“你们觉得,如果秦党真的把真金白银全部砸进印刷坊,每天印出十几万册甚至几十万册小说,强行塞到京城百姓的面前。
我们的《京华阅微录》,还能保持现在这种一书难求的统治地位吗?”
大堂内,鸦雀无声。
刚才还兴奋不已的致知六子,此刻全都冒出了一身冷汗。
李浩低头看着手里的算盘,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作为商会的财务管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渠道垄断的恐怖。
当别人掌握了所有的出货口,你的东西就算再好,也根本送不到客人的手里。
“先生教训得是。”
顾辞站起身,恭敬地长揖一礼,收起了所有的轻狂。
“是我们得意忘形了。
秦党家大业大,底蕴深厚,他们若是真的不顾一切地用银子和官威来铺路,在传统的卖书赛道上硬碰硬,我们确实毫无胜算。”
王德发叹了一口气,问道:“先生,那咱们怎么办。
就眼睁睁地看着秦党给百姓们喂屎?
到时候那些新读者再想看到我们的书,可真是屎里淘金了!”
众人也都无奈地笑了笑。
陈文微微颔首。
“德发的话糙理不糙。
酒香也怕巷子深,我们如果继续之前的发行方式,长久下去肯定是不行的。
既然在传统的渠道上,我们拼不过这群盘踞京城百年的地头蛇。”
陈文将笔在手里掂了两下,问了一个引导性的问题。
“我们就必须跳出他们划定的战场,去寻找一条他们根本看不懂的破局之路。
我们要做的是无限扩大我们的读者群体,用海量的受众去冲垮他们的渠道霸权。”
陈文看着众人。
“现在,你们来告诉我。
在这座拥有百万人口的庞大京城里,还有哪些群体是咱们的《京华阅微录》尚未覆盖到的?”
“而他们为什么不看咱们的书?”
听到先生的提问,弟子们的大脑立刻飞速运转起来。
张承宗第一个站了出来,他常年混迹在最底层的流民之中,对这个问题有着最直观的感受。
“回先生,是城外那些刚刚涌入的难民,以及城里那些做苦工、拉大车的底层百姓。”
“我在城隍庙施粥的时候注意过。
每次老秀才站在台子上念《灾年开局》的时候,下面总是围得水泄不通。
但那些人大多都是听个热闹,真正手里拿着书本跟着看的人,寥寥无几。”
周通紧接着给出了他的分析。
“承宗师兄说得没错。
未覆盖的群体就是占据京城人口绝大多数的底层穷苦百姓。
至于原因,非常简单。”
“买不起。”
“一本《京华阅微录》,我们贴着油印成本定价,每册售价三十文铜钱。
这个价格,对于达官贵人和富商巨贾来说,连掉在地上的灰尘都不如。”
“但对于那些每天卖苦力的百姓来说,三十文,那是他们一家老小两三天的活命口粮!
在温饱都难以解决的情况下,他们根本不可能掏出哪怕一枚铜板,去购买精神上的消遣。”
听到这里,顾辞接过话茬,指出了他们面临的现实困境。
“这就成了一个死局。
三十文,已经是李浩精算过的极限成本了。
这其中包含了纸张、油墨、人工,还有给那些丐帮兄弟的跑腿费。”
顾辞无奈地叹了口气。
“如果我们要想覆盖这庞大的下沉市场,就必须降价。
可是再降价,每卖出一本书,书院就要亏损一部分。
秦党财大气粗亏得起,咱们致知书院的底子可经不起这么耗。”
买不起。
降不下来。
这就是横亘在致知书院面前的南墙。
听完弟子们的分析,陈文点了点头。
“分析得很透彻。
三十文挡住了全京城八成以上的百姓。”
“反过来看,这三十文的门槛,也意味着我们在京城这座百万人口的大城里,主动放弃了整整八成甚至九成的潜在市场!”
“如果价格是阻挡他们阅读的唯一障碍。”
陈文循循善诱地问道,“那么按照商贾的逻辑,我们的书卖得越便宜,能吸引来的潜在读者,是不是就越多?”
听到这里,众人纷纷点头。
这本就是最简单的薄利多销之理。
李浩作为商会管家,立刻在心里盘算开了。
他试探性地问道:
“先生的意思是,
降价促销?
用低价去冲击秦党的市场?”
李浩迅速地拨弄了几下算盘,面露难色。
“可是先生,三十文真的是极限了。
如果还要降,降多少?
五文?
十文?”
李浩咬了咬牙,仿佛割肉一般说道:“最多,最多也只能降到二十文钱一本!
再低,咱们书院连纸张钱都付不起了啊!”
在众人看来,二十文钱一本,已经是疯狂的大出血跳楼价了。
然而。
陈文听着李浩报出的二十文文底线,却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二十文?
对于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苦力来说,一文钱也是肉痛。
二十文依然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墙。”
陈文收敛了笑容,转身面对黑板。
他写下了两个醒目的字。
免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