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赵志远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旧军装,没有军衔标识,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头发剃得很短,两鬓生出白茬,脸上刻着几道深纹,颧骨很高,一双眼睛不大,但特别亮。
赵志远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侧身让路的时候,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房间里的地板,嘴角抽了一下。
那位首长迈步跨进门槛,目光径直落到了地上。
他停住了。
房间地板上铺了一面墙的零件。
铜管、齿轮、弹簧、光学镜片、轴承、千分尺,分门别类排成几排。
正中间,一台由黄铜管做支架、旧齿轮组做传动、光学镜片做对位系统的机械装置安安静静地搁在那里。
它比一个行李箱大不了多少。
外观略显粗糙,铜管上留有焊接痕迹,几处接缝靠铁丝拧紧。
其内部结构却十分规整,齿轮咬合严丝合缝,主轴部分被擦得锃亮。
首长没说话。
他迅速蹲了下来。
这是老兵特有的反应,看见武器相关的东西,身体优先做出动作。
他的目光顺着传动齿轮组移动,在光学镜片的安装位上停留片刻,接着转向主轴部件。
他的手伸出去,没有碰,在离主轴两厘米的地方悬停了三秒,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天佑。
“谁造的?”
声音不高,房间里所有人的脊背随即绷直了。
“我。”林天佑说。
首长重新站起来,盯着林天佑看了足足五秒。
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瘦得颧骨突出,衬衫袖口磨出毛边。
他站在一堆废旧零件中间,眼神透着远超同龄人的平静。
“你叫什么名字?”
“林天佑。”
“学什么的?”
“空气动力学。”
首长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转向赵志远询问情况:“老赵,你说的就是他?”
赵志远点头回应:“报告首长,就是他。这次一百三十八人归国的经费,主要是他筹集的。”
首长没接这个话。
他的注意力全在地上那台机器上。
他又蹲了下去,这次伸手碰了碰齿轮组的边缘,用拇指感受了一下咬合间隙。
“小林同志。”首长的声音变了,透出一种林天佑很熟悉的意味,那是军工系统里的老同志面对精密设备时才有的语气,“这个传动结构,你打算加工什么?”
他没问这是什么。
他直接问加工什么。
林天佑心里一动,知道这位首长懂行。
“枪管。”林天佑没有绕弯子。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赵志远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首长缓缓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天佑注意到他攥紧了拳头。
“能给我看看?”
林天佑点头。
他蹲下去,拿起旁边两个齿轮,这是他刚才被打断时还没装上的最后两个部件。
他将小齿轮推入传动轴的预留槽位,用千分尺量了一下间距,微调了零点零三毫米。
然后把大齿轮挂上去,两组齿牙咬合,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悟性逆天被动技能无声运转。
这台装置缺少重型床身。
常规情况下缺乏几百公斤铸铁底座的镗床,加工时的震动会毁掉精度。
林天佑在设计之初就规避了这个问题,他带回来的是核心精密传动机构。
光学镜片充当对位基准,千分尺完成静态校准。
他采用了一套脱离床身的人工精密校准法。
这套方法在他前世的军工体系里属于特殊时期的应急工艺,当年三线建设时期,偏远山洞里的军工厂凭借类似思路完成了高精度加工。
他将一段提前准备好的铜管固定在主轴上,准备利用台灯的插座接通电源。
“沈明,把台灯线拔了给我。”
“好嘞!”沈明早就候在一旁,迅速拔线递了过去。
林天佑将电线接上一个小型电机。
这个电机是从废品站淘来的缝纫机马达,他改过线圈绕组,使得扭矩大幅提升。
接通电源。
嗡的一声。
电机转动带动齿轮组传动。
铜管在主轴上平稳旋转。
林天佑弯下腰,一只眼凑近光学镜片,另一只手扶着刀架的进给手轮。
他的手指十分稳当,转动手轮的幅度精确到每次只推进零点零五毫米。
刀头切入铜管内壁。
细小的铜屑飞落出来,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咝咝的声音接连响起。
摩擦声很轻,且十分均匀。
房间里懂行的人全都变了脸色。
那个声音十分平稳。
加工过程中毫无颤抖,也无跳动与卡顿。
在缺乏床身的情况下,加工声能保持这种程度,意味着整套传动机构具备了极高的精度水平。
首长蹲在旁边一动不动,目光紧紧跟随铜屑飞落的位置。
三分钟后,林天佑关掉电机并取下铜管递了过去。
“首长请看内壁。”
首长接过铜管,对着灯光往里查看。
管壁内侧均匀分布着四条浅浅的螺旋槽纹,它们的间距和深度完全相同。
这就是线膛。
他拿铜管的手在发抖。
林天佑认识这种生理反应。
前世在军工系统里,第一次看到国产精密设备跑出合格数据时,他师傅的手同样在颤抖。
这是老兵工人积攒多年的期盼得到回应后引发的激动。
首长把铜管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随后他动作缓慢的把铜管轻轻放在桌上,显得十分小心翼翼。
他转向林天佑,喉结滚了一下。
“小林同志。”他的声音沙哑,“你知不知道,我们前线的战士,现在用的是什么枪?”
林天佑清楚。
汉阳造、三八大盖、缴获的各种杂牌货。
口径不统一,零件不通用,子弹经常卡壳。
有的枪膛线都磨平了,打出去的子弹歪得没准头。
“知道。”
首长深吸一口气。
“你带回来的这些东西,”他指着地上那台外观粗糙却具备高精度的装置,目光又扫过墙边那些分好的零件,“能量产吗?”
“给我地方,给我材料,给我人。”林天佑一字一顿,“能。”
首长沉默了片刻。
接着他后退一步,站直身体举起右手。
码头上的场景再次出现。
他向这台机器敬礼,向眼前这个年轻人致敬,也向对方脑海中承载的技术知识致以庄重的军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