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第三天清晨驶入燕京。
林天佑从车窗往外看的时候,心里猛的揪了一下。
站台上站着五个人。
走在前头那位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
他身后站着四个人,年纪都在四五十岁上下,穿着差不多样式的中山装或者旧军装。
他们身边见不到随从。连个起码的排场都省去了,就那么站在十一月的寒风里等着。
赵志远之前提过会有人来接。
林天佑着实没料到,来的会是这个级别。
那几张脸他虽然不认识,不过他们站在站台上的气质骗不了人。
能在凌晨五点站在这里等一列火车的人,身上穿的衣服再旧,份量也轻不了。
车停稳了。
车门打开后,冷风涌进来。
燕京11月底的早晨,零下好几度。
林天佑穿的还是那件从鹰酱国带回来的衬衫,外面套了件褪色的风衣。
他下车的时候,冷气扑面而来,打了个激灵。
那位头发花白的首长迎了上来。
他走路很快,步子有劲,不像他那个年纪的人。
他把军大衣抖了抖,走到林天佑面前,直接披在了他的肩上。
“穿上。”
林天佑愣住了。
军大衣带着体温,那种残留的热度透过衬衫渗进皮肤,让他的喉咙发紧。
“首长……”
“穿上。”首长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替林天佑拉好领子,把大衣裹严实了。
他的动作很自然。
这模样就像是家里长辈看到孩子穿得少,上来就动手添衣。
林天佑的眼眶热了一下,他强行忍住了情绪。
首长转向其他人,将声音提高了一些:“同志们,辛苦了!一路上不容易。先上车去招待所休息,热水和饭菜都备好了!”
站台外面停着几辆军用卡车。
篷布是新的,车厢里铺了干草和棉被。
一百三十八个人分批上车。
那三十八个装着零件的行李,被单独装上了一辆吉普车。
两个持枪的警卫坐在行李旁边,全程不离手。
吉普车启动后,一前一后两辆军用摩托开道护送,直接往城里的兵工厂方向去了。
林天佑目送那辆吉普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零件这下安全了。
这是他从鹰酱国带回来的最重要的东西,那些齿轮、铜管、光学镜片、轴承,每一个都是新龙国军工体系的种子。
卡车在燕京城里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一处大院门口。
院子不大,灰砖墙围着,里面有几排平房。
门口挂着块木牌,写着干部招待所。
招待所的条件说不上好。
房间里一张木板床,一床军用棉被,一个搪瓷脸盆架,一个暖水瓶。
但暖水瓶是满的,棉被是新的。
沈明把暖水瓶拎起来倒了杯热水,咕咚喝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
"啊!真他妈舒服!"
林天佑坐在床边,军大衣还披在身上。
他低头看了看那件大衣内衬上的补丁。
针脚确实很细。
一针一线缝得整整齐齐,但补丁的布料跟大衣本身的颜色对不上,深一块浅一块。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件大衣的主人没有多余的布料来配色。
能穿军大衣的,级别不会低。
级别不低的人,连一块颜色对得上的补丁布都找不到。
这个国家穷成什么样了?
中午吃了顿饭。
白米饭、炒白菜、炖萝卜。
比在鹰酱国的伙食差了十条街,但比船上的干粮强了一百倍。
沈明连吃了三碗饭,第四碗端起来又放下了。
“算了,省点粮食。”他嘀咕了一句,把碗放回去。
这个在沪城开纺织厂的富二代,这辈子头一次主动省粮食。
饭后,一个年轻的干事敲门进来。
“林天佑同志,首长请您下午三点前往兵工局。”
“好。”
干事走后,沈明从床上翻身坐起来:"兵工局?那不是搞武器的地方?天佑,你要去跟那帮老专家碰头了?"
林天佑点头。
“想不想一起去?”
“去!当然去!”沈明一下子来了精神,跳下床找衣服穿。
翻了半天,他从行李里掏出一件勉强看得过去的棉衣。
他抖了抖上面的褶子后叹了口气。
“行了,也没别的了,就这件吧。好歹干净。”
下午三点的时候,一辆吉普车停在招待所门口。
林天佑披着那件军大衣上了车。
沈明紧跟在后面。
车开了十五分钟,进了一片被高墙和铁丝网围起来的区域。
门口有哨兵。
验了三次证件才放行。
吉普车停在一栋灰色的旧厂房前面。
厂房很大,外墙斑驳。
门口站着个穿中山装的人,那是首长身边的秘书。
秘书迎了上来:“林同志,首长在里面等您。”
林天佑深吸一口气,跨进了厂房的大门。
正中央的水泥台面上,摆着他亲手制造的镗床。
镗床旁边围着五六个人。
白发的,花白头发的,秃顶的,有一个甚至拄着拐杖。
他们正在吵架。
声音很大。
首长站在旁边,表情有点无奈。
看见林天佑进来,他的眼睛一亮。
他走上前替林天佑理好军大衣的领子,接着笑了笑。
“来了。走,跟我进去。”
他拍了拍林天佑的肩膀,朝那群吵得不可开交的老专家扬了扬下巴。
"咱们国内的那群老军工看了你拼装的机器,为了公差数据吵翻了天,都等着会会你这个后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