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历一页页撕下来。
三十天的期限逼近，厂区里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那股紧迫感。
万吨水压机从钢材到厂那天起就没歇过，二十四小时三班倒，连轴压件。
冲压头砸下去一次，地板跟着颤一次。
车间外面墙根底下的瓷砖震裂了三块，没人去管。
林天佑也没睡过一个整觉。
他在四条生产线之间跑，哪条线出问题就扑到哪条线。
第七天，电解槽的阳极铜棒出了一批次品，铜纯度不够，腐蚀出来的膛线边缘发毛。
他蹲在车间地上拿放大镜看了二十分钟，让把最后一道电解的电流密度从12安培降到10.5安培，毛刺没了。
第十三天，弹壳退火炉的热电偶读数漂移了八度，他带着张广禄把整条退火工序停了两个小时重新标定，硬是把温度精度卡回了正负三度以内。
罗明旭说他是拿命在耗。
林天佑没否认。
他只是算账，停工两小时，少出三百发子弹。
不停工，一万发子弹里可能混进十几发哑弹。
前线战士扣扳机打不响，拿什么跟装甲车拼？
这笔账，他不敢赌。
到了第二十五天，整个厂子已经被压榨到了边缘。
一号车间的墙上贴了张巨大的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大字——“距离交付：5天”。
数字每天早晨由罗明旭亲自更换，换一次，车间里的气氛就紧一分。
凌晨两点，夜班。
万吨水压机发出规律的冲压声，咣当，咣当，七秒一下，从不走调。
操作台前的工人叫周大柱，三十八岁，以前在旧兵工厂锻了十二年铁。
他双眼布满血丝，脸上糊着一层机油和铁屑的混合物，看上去满脸漆黑。
他的手却稳的很。
钢坯放进模具，退后，踩踏板，水压机咣当落，机匣弹出，夹起来放上传送带。整套动作两秒半，做了二十五天，闭着眼睛都能干。
“大柱，换班了，你下去歇会儿。”工段长老胡端着搪瓷缸子过来叫他。
周大柱摇头：“再干半小时，把这一炉的钢坯全压完，剩下零头明天交班的时候不好算数。”
老胡没再劝。他知道劝也没用。这帮人现在干劲十足，谁也停不下来。
隔壁电解车间的灯也亮着。
二十四口电解槽冒着气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铜离子的涩味。
负责质检的老师傅姓赵，六十一了，花镜片上全是雾气，隔几分钟就摘下来用衣角擦一遍。
每一根从电解槽里捞出来的枪管，他都举到灯底下转着看，六条膛线的深度与间距，他用肉眼就能判个八九不离十。
“这根行。”盖红戳。
“这根，右旋第三条膛线浅了零点零二。”搁一边，放进废品堆。
张广禄蹲在旁边记数据，记了二十五天的本子已经用掉了七个，摞起来很厚。
他推了推眼镜，跟赵师傅嘀咕：“老赵，废品率三又二分之一，比上周又降了半个千分点。”
赵师傅哼了一声：“林总工定的标准是千分之五以内，我给他守千分之三。多出来那两个点，是我赵老头的脸面。”
张广禄咧嘴笑了笑，没再说话，低头继续记。
第二十八天夜里，林天佑在办公室开了直播。
他倒不是特意挑的时间，实在是撑不住了，需要歇个把小时。
往椅子上一坐，才想起来今天的直播额度还没用。
面板亮起来的时候，在线人数迅速往上跳。
“5——130——870——3400——12000。”
一万两千人。
他都没来得及说话，弹幕就铺天盖地发了过来。
【龙牙特战-007：他来了他来了！主播失踪小半个月，以为你剧本杀翻车凉了呢！】
【兔子爱吃鹰：等等，主播你这脸色……我去，这粉底打的？黑眼圈这么重，妆容太逼真了吧？】
【铁血战魂：不对劲啊，上次直播主播还是个白净小伙子，这次看着老了十岁。这剧组不给演员休息的吗？】
林天佑懒得解释自己为什么看起来满脸疲惫。他站起身，把那个只有他能看见当成手机的虚拟镜头对准了窗外。
窗户推开，寒风灌进来。但窗外的景象，让直播间瞬间安静了。
整个厂区灯火通明。
一号车间、二号车间、电解车间、弹药车间、总装车间，所有建筑的窗户都亮着光，连着厂区道路上架设的临时探照灯，把这片区域照得跟白昼一样。
远处传来水压机的冲压声，咣当，咣当，有节奏得像心跳。
中间夹杂着冲床的“咔嚓”声、传送带的“嘎吱”声、偶尔还有工人的吆喝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弹幕沉默了五秒钟。接着——
【兵工小卒：我操。】
就这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串省略号。随后弹幕刷屏了。
【兵工小卒：这是实拍？这特效做不出来！那个水压机的震动，连镜头都在抖！这是真的在生产！】
【局座后援会会长：兄弟们冷静，这是剧本杀……但这个布景也太离谱了吧？整个厂区都在运转？这得多少钱搭的景？】
【东风快递员：不管真假，鸡皮疙瘩起来了。这帮人大晚上不睡觉在干活，就为了赶那一万支枪的交付期限？】
林天佑没关窗。他转过身，对着直播间说了一句话。
“第二十八天。还差最后四百一十七支。”
弹幕又沸腾了。
【龙牙特战-007：九千五百多支了？？？三十天一万支？？？在五零年？？？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
【材料博士狗：等一下，我算算……日均产能三百三十多支，冲压加电解加总装联动流水线……我的天，这效率放在五十年代初期，全世界没有一个国家做得到。编剧你疯了。】
【兵工小卒：编剧没疯，我疯了。我特么在国营兵工厂干了八年，我们用数控机床的现代产线，日产也就这个数。你告诉我五零年用土设备能跑出这个速度？】
【兵工小卒：打赏火箭x10！不为别的！就为这群演员的敬业程度！妈的看哭了！】
系统提示刷了一屏。林天佑没看打赏，他把窗户关上，坐回椅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