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3研究所的新址在燕京西郊,离西山靶场十二公里。
三道铁丝网、两道岗哨、一圈三米高的砖墙,把这片区域围得铁桶一般。大门口没有挂牌,只有门柱上用白漆刷的一行编号:京字0503。
林天佑到的时候是早上七点。段锐在门口和驻守的警卫连长交接了二十分钟,逐一核对岗位布防图、巡逻时刻表和人员编制。
院子里不算大。一栋三层灰砖办公楼,两排平房宿舍,一间食堂,一个篮球场大小的空地,空地东边有一座独立的锅炉房。
办公楼后面是重头,一间刚翻修过的大型车间,层高六米,水泥地面上还留着油漆味。沈明已经来了两天,正指挥四个兵在车间里搬设备。
“那台C1E靠北墙放,离窗户远一点,灰尘大。钻床放东边,地基我让人打了六个螺栓孔,对上了再灌水泥。”
沈明挽着袖子,灰头土脸,嗓子喊得发哑。看见林天佑进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所长大人驾到。”
“别贫。设备到了多少?”
“第一兵工厂拨过来两台车床、一台钻床、一台铣床。鞍钢于元正额外批了三吨特种钢坯,昨天夜里到的货运站,今早拉进来了。”沈明掰着手指头,“赵副部长还批了一台从沈阳拆过来的三百吨油压机,大家伙,得等铁路专列。”
“人呢?”
“老赵前天搬过来了,带着他那把铰刀,命根子一样抱着。纪尚功住东边第二间宿舍,昨天把他那套温度计和天平摆了一桌子。任高义和周德茂今天下午到。”
沈明停了一下。
“还有,二十个大学生,今天上午报到。”
林天佑看了一下表。七点一刻。
“报到时间定的几点?”
“八点半。”
“他们的档案拿来了吗?”
沈明从工具台下面翻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二十份个人档案,每份两三页纸。林天佑靠在车床边上翻了一遍。
燕京大学化工系八人,清华工学院机械系七人,交大化学系三人,东北工学院冶金系两人。年龄最大的二十四,最小的二十一。
其中有三份档案的备注栏写着“该生学业成绩优异,性格独立,有主见”。林天佑把这三份抽出来多看了一眼。
一个叫顾衡的,燕大化工系,二十三岁,导师评语写了一句:此生天资极高,然目中无人,望善加引导。
一个叫苏敏的,清华机械系,二十二岁,是档案里唯一的女生。成绩栏全是甲等,毕业设计做的是气体压缩机。
还有一个叫陈绍宗的,交大化学系,二十一岁,备注里提了一句“该生曾在学生论坛公开质疑教授论文数据,引发争议”。
林天佑把档案装回去。
“有意思。”
八点二十五,二十个人在办公楼一层的大会议室集合。
会议室是临时改的,墙还没刷完漆,窗户上的报纸糊了一半。二十张折叠椅摆了四排,前面放了一块黑板,黑板是从第一兵工厂拆过来的,还是那块一米二宽不到一米高的旧货。
二十个年轻人坐得歪歪斜斜。有几个交头接耳,有几个在东张西望打量这间简陋的会议室。
表情各异,兴奋的有,茫然的有,不耐烦的也有。
那个叫顾衡的坐在第二排正中间,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他穿一件洗得起球的蓝毛衣,头发留得比别人长一点,额前垂下来一缕,不时甩一下。
苏敏在第一排最边上,坐姿端正,手里握着一支钢笔和一个本子。
陈绍宗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椅子往后仰着,脚搭在前排椅子腿上。
八点半整,林天佑走进来。
二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然后齐刷刷露出同一种表情。
这表情林天佑太熟了。从沪城到燕京,每一个第一次见他的人都是这副样子。
谁让他现在的年龄才十八岁,比在座最小的还小三岁。
顾衡的眉头皱了一下。陈绍宗从后仰的姿势慢慢坐直了,但脚没从椅子腿上拿下来。
沈明跟在林天佑后面,手里端着一杯搪瓷缸的茶水。他把茶水放在黑板旁边的桌角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角落里。
林天佑站到黑板前面,拿起一截粉笔。
“我叫林天佑,503研究所所长。从今天起,你们归我管。”
没有客套,没有欢迎致辞,没有自我介绍的修饰语。
“你们有人可能不服气,觉得一个比你们还小的人凭什么当所长。这个问题我不打算用嘴回答。”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第一道题。催化裂化反应中,正庚烷在五百度、三十个大气压下,以硅铝催化剂为载体,转化率和选择性的关系方程,写出来。”
会议室安静了。
这不是大学课本上的习题。这是工业化学里的实操问题,涉及反应动力学和传质理论,正常情况下是研究生课题。
顾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是化工系的,这道题在他的射程范围内,但要当场推导完整……
“两分钟。”林天佑说。
顾衡咬了一下牙,拿出钢笔开始在本子上写。
苏敏是机械系的,这道题不是她的专业,但她也在纸上写了个开头,她知道这是速率方程的变体。
两分钟后,林天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刷写了六行公式。速率常数、吸附项、表面反应控制的兰格缪尔-欣谢尔伍德模型,一口气写完,没有停顿,没有涂改。
最后在等号右边写下一个数值,转化率68.3%,选择性74.7%。
“第二道题,机械系的来。”
他擦了半块黑板,写下新的题目。
“一根外径一百一十一毫米、内径一百零七毫米的无缝钢管,材质屈服强度六百八十兆帕,延伸率百分之十四。在径向温差两百度的条件下热拔成型,计算热应力分布和最大残余应力值。给公式就行。”
苏敏的钢笔停住了。她盯着黑板上的参数,这些数据太具体了,不是教科书会给的参数。这是实际工程用的数据。
她不知道那是107炮的发射管,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黑板上写的是一个真实的、正在生产线上制造的零件。
两分钟后,林天佑又在黑板上写完了答案。弹塑性力学的联立方程,热膨胀系数代入后的简化解,最后一行是最大残余应力值,一百二十七兆帕,安全系数五点三六。
“第三道题,所有人都做。”
他把黑板擦干净,只写了一行字。
“合成氨反应:3H₂ + N₂ → 2NH₃。反应温度五百度,压力三百二十个大气压,铁基催化剂。计算平衡转化率,并解释为什么工业上选择这个温度和压力区间。”
这道题所有人都会。这是大一普通化学的内容。
但林天佑在题目下面加了一句话:用不超过三十个字回答第二个问题。
一分钟后。
“谁先说?”
没人举手。
顾衡的笔搁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又划掉了。他知道答案,但“不超过三十个字”这个限制卡住了他。教科书上的标准解释至少需要两段话,涉及勒夏特列原理、活化能、催化剂寿命、设备承压极限……
“你。最后一排靠窗的。”林天佑点了陈绍宗。
陈绍宗把脚从椅子腿上收回来,站起来。他个子不高,戴一副圆眼镜,镜片上有一道划痕。
“温度太低催化剂不活化,太高平衡偏左。压力越大平衡越靠右,但设备扛不住更高的。”
林天佑数了一下。二十七个字。
“坐下。”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已建成了。
“你们刚才算的平衡转化率、热应力分布、催化反应动力学,不是课堂作业。这些公式对应的东西……”他用粉笔敲了敲黑板,“已经造出来了。合成氨高压塔,三百二十个大气压,在燕京第一兵工厂的车间里跑了一个多月。107火箭炮,五百门,正在生产线上。”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你们在学校学的理论,在503所要变成钢铁。课本翻烂了不算本事,东西造出来才算。”
会议室安静了好几秒。
顾衡额前那缕头发垂下来,他没有甩。他盯着黑板上的公式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本子上重新抄了一遍。
苏敏把钢笔帽盖上,合上本子,腰背挺得更直了。
陈绍宗推了一下圆眼镜,把椅子放平了。
散会之后,沈明帮忙搬椅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你刚才那三道题是现想的还是昨晚备的课?”
“现想的。”
“你不怕他们全答出来,你丢人?”
“答出来更好。省得我从头教。”
沈明搬着椅子出去,迎面碰上纪尚功。老纪端着一个铁盘子,盘子上放着四个搪瓷碗,碗里是白面疙瘩汤。
“食堂的大师傅中午才到,我先凑合做了点。”纪尚功把盘子往沈明手里一塞,“给所长端进去。”
沈明端着盘子进去的时候,林天佑站在黑板前面没动。
他把黑板擦干净,重新拿起粉笔。
在黑板正中间,写下了一个代号。
笔画不多,但每一笔都压得很重,粉笔末簌簌往下掉。
沈明凑过去看了一眼。
沈明把疙瘩汤放在桌上,没出声。
他不知道这六个字意味着什么。但他看到林天佑写完之后在那个代号下面又加了一行,那是一组参数,关于推力、比冲和弹道高度的。
那些数字指向的东西,远远超出了一间研究所的围墙。
窗外,503所的院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老赵在车间里调试车床。任高义提着工具箱从宿舍走向焊接工位。二十个大学生三三两两走在甬道上,有人还在讨论刚才黑板上那三道题。
锅炉房的烟囱冒出第一缕白烟。
林天佑拿起搪瓷碗,喝了一口疙瘩汤。
面是纪尚功和的,碱放多了,有点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