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棠接手食堂后的第一顿饭，定在晚上六点半。
五〇三以前吃饭没钟点。车间活没完，饭就凉。图纸没画完，饭就馊。纪尚功做饭时，标准只有一个：熟。
熟，能吃，就行。
这套标准在战时管用，放到五〇三，害人。
林天佑常常半夜才想起晚饭，沈明端来一碗糊成砖坯的面条，他照样吃。老赵更省事，馒头蘸盐，蹲在车床旁边两口下肚。苏敏有时忙到下午三点，才把早饭从抽屉里摸出来。馒头硬得能当垫块，她掰不开，就拿图纸压尺砸。
宋千霜上午巡完一圈，脸已经不好。
她在医务室门口贴了第一张告示。
《五〇三研究所人员健康登记办法》。
下面第一条：早饭不吃者，登记。
第二条：连续工作超过十小时者，登记。
第三条：以茶水代替正餐者，重点登记。
沈明看完，问：“登记之后呢？”
宋千霜拿着听诊器看他：“你会明白。”
沈明转身去食堂找孟小棠：“小棠同志，今晚有没有能救命的东西？”
孟小棠正站在案板前切肥膘。
那块肉肥多瘦少，搁别人手里只能熬油。她把肥膘切成骰子大的丁，用小火慢慢煸，油一出，立马下葱姜。香味从锅里翻出来，后勤科小张在门口站了三分钟，吞了四次口水。
沈明扒着门框：“这味儿不对啊。”
孟小棠回头：“哪儿不对？”
“太像过日子了。”
她没听懂：“过日子不好吗？”
沈明想了想：“好。特别好。”
孟小棠把三斤肉拆成三份。
肥膘熬油，油渣剁碎拌白菜馅。瘦肉切片，拿酱油、黄酒、蒜末腌。骨头和边角料加萝卜炖汤。玉米面和二合面掺一起，烫面后揉成小窝头，里面塞一点油渣白菜馅。土豆切块，跟肉片同炖，汤收得亮，最后撒一把葱花。
她还用高粱面做了薄饼。
高粱面涩，难下咽。她先用开水烫，晾到不烫手，再掺一点白面，擀薄后贴锅边。饼熟了，边缘脆，中间软，卷土豆肉汤正好。
食堂的大锅边，孟小棠忙得两只脚没停。小张帮着烧火，烧到一半问：“小棠同志，肉就三斤，所里三十多号人，够吗？”
“肉不够，味儿要够。油香、葱香、锅气，缺一不成。”
小张听得发愣：“做饭还有公式？”
“有。你火再大点，锅气就出来了。”
小张把柴往灶膛里塞，火苗舔着锅底，锅里土豆咕嘟咕嘟，香味开始往外跑。
先受不了的是老赵。
他正在车间调铰刀，闻见味儿，手停了。
“谁家办席？”
任高义在旁边磨焊钳：“食堂。”
老赵不信：“食堂哪有这本事？”
纪尚功从催化剂试验台探头：“我闻着有肉。”
沈明从门外冒出来：“老纪，食堂新规，你以后不准进灶房。”
纪尚功把护目镜摘了：“凭什么？”
“凭你曾经把疙瘩汤做成石灰浆。”
任高义低头笑了一下。
老赵把铰刀放进木盒：“走，看看敌情。”
六点二十分，食堂门口已经排起队。
二十个大学生排得最整齐。顾衡原本还端着架子，闻了十分钟后，架子塌了一半。他前面是陈绍宗，后面是苏敏。
陈绍宗说：“这香味的传播路径很有意思。锅炉房那边反而闻得最早。”
苏敏：“你要是再把吃饭讲成传质理论，我建议宋医生给你开药。”
陈绍宗闭嘴。
叶姝瑶从资料室出来时，手上还有铅笔灰。她排到队尾，孟小棠看见她，冲她招手。
“叶同志，你饭盒呢？”
叶姝瑶低头：“还没领。”
孟小棠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干净搪瓷碗：“先用这个，回头我给你留一个。”
“谢谢。”
“不谢。你太瘦了，多吃点。”
叶姝瑶愣了一下，端碗站到旁边。
食堂开饭。
每人两个小窝头，一勺土豆肉片，一碗萝卜骨汤，另有高粱薄饼随取，但不能浪费。
老赵第一口咬下去，停了。
“这里头有油渣？”
孟小棠说：“白菜馅里拌了。”
老赵把窝头掰开看，里面热气冒出来，白菜油润，肉香藏在里面。
他转头冲纪尚功喊：“老纪，学着点！”
纪尚功端着碗，脸上挂不住：“我搞的是炸药，不是窝头。”
孟小棠认真接话：“炸药配比错了要出事，饭配比错了也出事。同志们吃不好，手抖，脑子钝，焊缝就偏，阀片就碎。”
纪尚功被她说得没脾气，低头喝汤。
喝完第一口，他把刚才的话全咽回去了。
汤清，萝卜甜，骨头味被姜片压住，不腻。比他那锅碱疙瘩强太多。
沈明端着碗四处转：“我宣布，五〇三今天完成后勤工业化。”
苏敏坐在桌边，头也不抬：“你宣布无效。”
沈明：“为什么？”
“你没有行政权。”
孟小棠从窗口探头：“他能不能宣布我不管，反正明早有小米粥和咸菜炒黄豆。”
沈明立马改口：“苏敏同志，行政权不重要，历史会承认我。”
林天佑没来吃饭。
他在办公室画图。
喷管线型算到一半，铅笔尖断了。他换了一支，耳朵听见楼下敲盆声，没动。过了几分钟，香味从门缝钻进来。
土豆炖肉的味儿。
不是食堂过去那种大锅水煮菜的味。这里面有油，有葱，有热锅把肉片逼出来的香。
他手上公式写到一半，停了。
前世二十三年军工系统，他吃过最多的是盒饭。项目赶进度时，冷饭、泡面、压缩饼干，全能塞。癌症后期，胃口坏得厉害，闻到油味就反胃。重生后，忙到现在，他对饭的要求一直低。
能撑住人就成。
可这味儿太犯规。
门开了。
孟小棠端着一个大搪瓷盘进来，盘里放着两个窝头、一勺土豆肉片、一碗汤，旁边还额外搁了半张高粱饼。
“林所长，吃饭。”
林天佑看了一眼图纸：“放那儿，我画完这段。”
孟小棠没放。
她端着盘站在桌边：“宋医生说了，饭凉了不算吃饭。”
林天佑抬头：“宋医生还没正式开始管我。”
“她开始了。她让我送饭时把你看着吃完。”
沈明从门口探头：“我可以作证，她还说你要是不吃，就让我把图纸抱走。”
林天佑把铅笔放下：“你们合伙挺快。”
孟小棠把盘子放到空处，又把图纸往旁边推了两寸。动作轻，没碰到线条。
“先吃。吃完画得更快。”
林天佑拿起窝头咬了一口。
油渣白菜馅热乎，玉米面的粗糙被烫面压下去了，嚼到后面有甜味。他又夹了一块土豆。土豆吸足肉汤，外面软，里面还留着芯。
沈明在门口看着：“怎么样？”
林天佑没说话。
他吃得很快。
两个窝头，半张饼，一碗汤，土豆肉片扫干净。连盘底那点汤都被他用饼擦了。
孟小棠看得眼睛发亮：“够吗？”
林天佑放下筷子：“还有？”
沈明一拍大腿：“完了，所长被收买了。”
孟小棠高高兴兴跑下楼，又盛了一碗汤上来。
林天佑喝完后，胃里暖得发懒。他低头看图纸，刚才卡住的喷管过渡段突然顺了。
他在纸上补了三条线。
沈明凑过来看：“吃饭还能提高推力？”
林天佑：“至少能减少低级错误。”
宋千霜进门时，正听见这句。
她手里拿着一本登记册，视线落在盘子上。
“吃完了？”
林天佑点头。
“几点吃的？”
沈明抢答：“六点五十八到七点零六。”
宋千霜在登记册上写下。
林天佑看她：“这也记？”
“记。你是重点观察对象。”
沈明在旁边幸灾乐祸：“重点。”
宋千霜翻了一页：“沈明，午饭只吃半个馒头，下午喝了四杯浓茶。你也是重点。”
沈明的笑卡住。
林天佑把空碗推过去：“宋医生，五〇三不是医院。”
“错。五〇三比医院危险。医院救人，这里造的东西出错，会死很多人。人先垮了，项目也会垮。”
她走到桌边，拿起林天佑的右手腕，按住脉搏。
林天佑下意识要抽。
宋千霜抬眼：“别动。”
屋里安静下来。
她数了半分钟，松开。
“脉快。睡眠不足，营养欠账。手心温度低，胃也不好。今晚十点停工。”
林天佑：“今晚不行。”
“为什么？”
“明天三百吨油压机到，我要把基础图画完。”
宋千霜看了一眼桌上图纸：“还有多少？”
“两个小时。”
沈明在旁边小声：“他的两个小时，通常是六个小时起步。”
宋千霜把登记册合上：“九点半我来收图。十点断电。”
林天佑看向沈明：“你去忙你的。”
沈明端起盘子：“我不掺和医疗战线。”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刀：“天佑，认命吧。宋医生这架势，比赵副部长还难糊弄。”
宋千霜走后，林天佑继续画图。
九点二十八分，办公室门开。
宋千霜准时到。
林天佑刚把油压机地基螺栓布置图画完一半。她走到桌前，看了墙上的钟，又看纸面。
“收工。”
“还差四个孔位。”
“明早画。”
“明早设备到，施工队等图。”
宋千霜伸手，把他面前那张草稿抽走。
林天佑手里的铅笔停在半空。
屋里灯泡晃了一下，窗外风刮过树枝，沙沙响。
“宋医生。”
“在。”
“把图还我。”
“不还。”
林天佑看着她，没发火：“这张图影响明天施工。”
“你影响的是后面十年。”
这句话落得干脆。
宋千霜把草稿卷起来，夹到登记册里：“我从华北军区医院来之前，看过你半年工作记录。沪城雷达、50式步枪、107炮、合成氨塔、硝酸、推进剂、五〇三筹建。你不是铁打的。就算是铁，也得退火。”
林天佑没说话。
宋千霜继续：“从今天起，五〇三医务室立三条规矩。第一，所长每日体检，早八点，晚九点。第二，连续工作超过十二小时，医务室有权叫停。第三，夜里十点后，未经医务室和安保双签字，办公室断电。”
门口传来脚步声。
段锐站在那里。
宋千霜转头：“段排长，能配合吗？”
段锐看向林天佑。
林天佑捏着铅笔，看了半秒，放下。
“配合。”
段锐答：“能。”
宋千霜把草稿纸抱在怀里：“明早六点半，我把图还你。你现在回宿舍。”
林天佑站起来，拿起外套。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宋医生。”
“嗯？”
“油压机地基图，孔距误差不能超过三毫米。你别把纸压皱。”
宋千霜把草稿举起来：“我当伤员病历保管。”
林天佑走了。
段锐在门口看着宋千霜：“你胆子不小。”
宋千霜把登记册夹紧：“医院里，师长我也按过床上。”
段锐点头：“以后十点断电，我来。”
宋千霜看他：“多谢。”
段锐转身走到电闸旁。
十点整。
五〇三办公楼二层，所长办公室灯灭了。
车间里，老赵抬头：“灯怎么灭了？”
任高义说：“宋医生赢了。”
纪尚功端着汤碗，嘀咕：“这姑娘比硝化甘油难伺候。”
孟小棠从食堂窗口探头：“纪师傅，夜宵给你留了汤，不许说医生坏话。”
纪尚功立马改口：“我夸她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