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〇三所会议室的窗户关着,柳絮进不来,但里面的空气比外头还呛人。
会议桌上摊着一卷图纸。林天佑把捆着的麻绳解开,纸筒展开后足足铺满了整张桌面,还有一大半垂到桌沿下面。沈明帮着压住四角,用墨水瓶、烟灰缸、搪瓷杯分别镇着。
图纸的厚度,摞起来有一尺。
会议室里坐了十二个人。沈明、苏敏、叶姝瑶、顾衡、陈绍宗坐前排。老赵、任高义、周德茂坐第二排。纪尚功靠门站着,手上还沾着催化剂的黄渍没洗。叶奇玮坐在角落,翻着一份俄文资料。赵雪桐在门外,没进来,但门关着。
林天佑站在黑板前,把粉笔搁下。
“五〇三接下来的主攻方向,中型坦克。”
他声音不高不低,但会议室的咳嗽声全停了。
沈明第一个反应过来:“坦克?”
“代号暂定五九式。战斗全重三十六吨,乘员四人。装备一百毫米线膛炮,配备同轴机枪和航向机枪。最大公路时速五十公里,越野三十五。最大行程四百五十公里。”
林天佑翻开第一张总装图。
半球形铸造炮塔的剖面线条占了整张零号图幅。炮塔座圈直径一千八百四十毫米。炮管从塔内伸出,反后坐装置、抽气装置、炮闩的细节标注密密麻麻。
第二张是底盘。五对负重轮,扭杆悬挂,后置传动。发动机舱剖面图上画着一台V型十二缸水冷柴油机,标定功率五百二十马力。
第三张是装甲布局。车体首上装甲厚一百毫米,倾斜角六十度。炮塔正面最厚处两百毫米。
沈明站起来,趴到图纸上仔细看。他的视线从炮塔一路移到底盘,又从底盘跳到发动机。五分钟没说话。
老赵也凑过来。他戴上老花镜,把脸凑到装甲布局图上,鼻尖差点蹭着铅笔线。
“一百毫米?”老赵指着车首装甲的标注,声音有点发飘,“这钢板……得多厚?”
“均质装甲,前装甲板含侧裙板在内,最重单件接近两吨。”
老赵把眼镜摘了,又戴上。
周德茂一直没出声。他袖着手,眼睛盯着发动机剖面图上的曲轴结构,盯了很久。
“林所长。”周德茂开口了,慢条斯理的,“这台柴油机,五百二十马力,十二缸V型,曲轴长度得超过一米二。对不对?”
“一米二百八十毫米。锻钢整体曲轴。”
周德茂点了下头,没接话。
安静了十几秒。
苏敏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
她走到桌前,把装甲布局图和底盘图并排拉开,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两遍。然后她翻到发动机那张,盯着曲轴的加工精度标注。
“圆度公差零点零一五毫米。”她念出声。
“对。”
“主轴颈表面粗糙度Ra零点四。”
“对。”
苏敏把图纸放下。
她转过身看着林天佑,表情很不好看,“林所长,我问三个问题。”
“问。”
“第一,首上装甲一百毫米均质钢板,往少了说得用四米以上的轧辊。国内最大的轧机在鞍钢,四百五十毫米板坯勉强能过去。一百毫米装甲钢板要求的均质度、硬度梯度和抗弹性能,鞍钢那套设备连边都够不着。请问钢板从哪来?”
林天佑没打断她。
“第二,五百二十马力柴油机的缸体、缸盖全是铸铁件,最薄壁厚不到六毫米。龙国现在没有一台能浇这个尺寸的精密铸造设备。缸体毛坯的废品率往乐观了说,七成打底。”
林天佑还是没说话。
“第三。”苏敏把手指戳在曲轴图上,指甲盖压住了那行公差数字,“一米二的整体锻钢曲轴,圆度零点零一五,粗糙度Ra零点四。林所长,全龙国加起来,没有一台曲轴磨床能干这个活。没有。”
“你这不是搞研发,你这是写科幻小说。”
会议室有人倒吸气。顾衡低着头,肩膀缩了一下。陈绍宗倒是歪着脖子看苏敏。
沈明皱眉:“苏敏,你说话注意……”
苏敏一巴掌拍在桌上。
搪瓷杯跳了一下,水洒出来,淌到图纸边缘。叶姝瑶赶紧把杯子挪开,拿衣袖去擦水渍。
“我说话怎么了?”苏敏看着沈明,“你画过曲轴图吗?你知道零点零一五毫米是多细吗?你拔根头发丝下来量量,就那个直径。全所画图画得最多的人是我,我比谁都清楚,这些图纸摊出来好看,可谁来造?”
她喘了口气,又转向林天佑,“我不是跟你作对。你搞合成氨,我服气。但坦克这个东西,你拿出来之前,能不能先想想,咱们手里有什么?”
会议室静下来。
苏敏的话不好听,但在场的人心里都明白,她说的全是实情。
龙国的工业底子摆在那里。鞍钢刚恢复生产,太原、重庆的钢厂还在修炉子。精密机床全靠缴获和援助,最好的一台来自沈阳,还是从樱花人手里拆下来的旧货。拿这些东西去造三十六吨的坦克,跨度大到离谱。
林天佑等苏敏说完,拿起黑板前的一块布,把手上的粉笔灰擦了擦,“你说得对。”
苏敏一愣。
“轧机不够,所以装甲钢板不走轧制。”林天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特种均质铸造装甲。
“铸造?”周德茂把身子探前一截。
“铸。”林天佑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化的铸型截面,“一百毫米均质铸造装甲钢,成分基底是锰硅系,加微量钼和钒做晶粒细化。铸造后经正火加回火处理,抗弹性能不低于轧制装甲板百分之九十五。”
苏敏眉头拧得更紧:“铸造装甲?铸件的气孔、缩松怎么控制?抗弹性能靠什么保证?你有试验数据吗?”
“没有,所以要试。”林天佑把粉笔放下,“苏敏,五〇三不是纸上谈兵的地方。图纸是方向,方向定了,剩下的就是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啃。装甲钢不行就炼,模具不行就改,炼十炉废九炉也得炼。这就是咱们干的活。”
苏敏没接话。
林天佑继续说:“曲轴的问题我来解决。五百二十马力柴油机是核心难点,我不会扔给别人。至于磨床,沈阳那台三百吨油压机到了以后,我先做曲轴毛坯的锻造工装。精加工的事,一步一步来。”
“一步一步?”苏敏冷笑了一下,“林所长,你能把那根一米二的曲轴锉出来,我服你。不是拿嘴锉,是真拿锉刀,在车间里锉出零点零一五的圆度来。”
这话说得够重。
沈明张嘴要反驳,被林天佑一个眼神拦住。
“行。”林天佑说。
苏敏怔了。
“你说的这个赌,我接。等曲轴毛坯锻出来,我亲手精修,你来检验。合格了,你以后少拍桌子。”
苏敏愣了两秒,把椅子拉回来坐下:“我等着。”
老赵在后排小声嘀咕:“所长不会真打算拿锉刀修曲轴吧?”
任高义更小声:“他连焊缝里的沙眼都能摸出来。曲轴……不好说。”
周德茂转头看了他俩一眼,两人立刻闭嘴。
会议最后,林天佑把任务分了下去。
沈明带火箭总体组继续跟107改进型,同时抽出精力协助坦克底盘的传动系统方案推演。
老赵负责铸造装甲钢的小型试验炉改造。
纪尚功继续盯推进剂和硝酸产线,这块不能停。
顾衡和陈绍宗进装甲材料试验小组,跟着老赵。
苏敏负责全车结构校核图的分解和公差链计算。叶姝瑶协助图纸存档和俄文参考资料整理。
“散会。”
人往外走。苏敏走得最快,出门时差点撞上赵雪桐。赵雪桐侧身让开,看了她一眼。
苏敏头也不回。
叶姝瑶最后一个出门。她把会议记录本合上,犹豫了一下,走到林天佑桌前。
“林所长,苏敏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林天佑收拾图纸,“她急,我也急。急的方向不一样。”
叶姝瑶看了看他手上那一摞图。
“这些图……你画了多久?”
“三天。”
叶姝瑶没再问。三天,一尺厚的图纸。她低头把铅笔收进笔袋,跟着出去了。
会议室空了。林天佑一个人站在黑板前。
黑板上“特种均质铸造装甲”七个字还没擦。
他把最后一张图纸卷起来的时候,手指在炮塔座圈的尺寸上停了一下。
一千八百四十毫米。
前世,他参加过五九式坦克退役仪式。那辆老坦克的炮塔上锈迹斑斑,炮管还是笔直的。首长发表讲话时说了一句:这台车,护了龙国三十年。
三十年。
他把图纸塞进铁柜,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