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〇三研究院搬进燕京西郊新址的第三周。
宽阔的水泥路连接着各个研究中心,路两旁新栽的白杨树苗在秋风里轻轻摇摆。
林天佑刚结束一个关于59式坦克扭杆弹簧最终定型方案的会议,从精密机械与制造工艺中心的二层小楼里走出来。
老赵他们有了那台瑞士斯图特磨床,跟得了宝贝一样,干劲十足,保证三天内拿出符合Ra0.4镜面标准的成品。
他心情不错,沿着新修的水泥路,打算去各个中心转转。
刚走到坦克与装甲车辆研究中心楼下,就听到不远处新建的警卫训练场上传来阵阵嘶吼声。
这声音,和平日里操练的口号有点不一样。
林天佑心里好奇,便改变了方向,朝着训练场走去。
训练场占地不小,完全是按照野战标准修建的。
泥水坑、高低墙、匍匐前进用的铁丝网一应俱全。
此刻,赵雪桐正站在训练场边上,手里拿着个秒表,眉眼冷淡。
她的特卫排,二十多个精锐战士,正在泥水里翻滚。
他们需要在规定时间内,负重通过一段长达五十米的低桩铁丝网。
铁丝网上挂着锋利的倒刺,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战士们一个个咬着牙,用手肘和膝盖在满是碎石的泥水里匍匐前进,身上的作训服早就被泥水浸透,又被铁丝划开一道道口子。
林天佑的眉头一下子就拧了起来。
他看到一个年轻战士的胳膊被铁丝网狠狠挂了一下,皮肉翻卷,鲜血立刻就顺着泥水流了下来。
可那战士就像没感觉一样,只是闷哼了一声,继续往前爬。
另一个战士,在翻越一个障碍时,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旁边的战友想去扶他,却被赵雪桐一声冷喝制止。
“继续!谁让你停了!”
林天佑的脚步停下了。
他的目光从那些伤痕累累的战士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赵雪桐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他能理解赵雪桐。
作为负责五〇三安保的负责人,她必须保证她的兵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完成任务。
这种残酷的训练,是为了让他们在真正的战场上能活下来。
可理解归理解,心里的火却噌的一下就冒了上来。
这叫什么?
这叫拿人命在硬耗!
而在这个时候,那个摔倒的战士被人拖到了一边。
宋千霜带着两个医护兵快步跑了过去,简单检查了一下,脸色立刻就变了。
“关节脱臼了!”
宋千霜马上进行医治,但足够让场边的林天佑看得清清楚楚。
“停下!都给我停下!”
林天佑终于没忍住,大步冲进了训练场,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火。
训练场上的所有人都是一愣。
战士们停下了动作,满身泥水的看着突然出现的院长。
赵雪桐也转过身,看到林天佑那张阴沉的脸,暗叫不妙。
“院长……”
“我让你停下,没听见吗!”林天佑的声音又高了几度。
他走到那个受伤的战士旁边,看着他疼得满头大汗却一声不吭的脸,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他转头盯着赵雪桐,哑着声音问道:“赵排长,这就是你的训练方法?用战士的皮肉和骨头,去跟铁丝网和水泥地硬碰硬?”
赵雪桐的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什么。
“报告院长,实战环境,只会比这个更残酷!”
“狗屁的实战环境!”林天佑直接爆了粗口,“我们的战士,命就这么不值钱?非得用这种自残的方式来提高战斗力?这是训练,还是上刑?”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战士。
看着他们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看着他们被泥水泡得发白的手,林天佑只感到一股气堵在胸口,又疼又怒。
这些人,都是国家的宝贝。
是保卫他们这些科研人员的盾牌。
可现在,这面盾牌,却在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自己把自己磨损得千疮百孔。
“所有受伤的,立刻去医务室处理伤口!剩下的人,原地解散,回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林天天佑直接下达了命令。
战士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把目光投向了赵雪桐。
赵雪桐咬着嘴唇,没说话。
“怎么,我的话不管用了?”林天佑盯着她。
“……是!”
赵雪桐终于低下了头,挥了挥手,声音有些沙哑,“按院长说的办。”
战士们如蒙大赦,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的离开了训练场。
好几个战士走过林天佑身边时,都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们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心疼过?
就连赵雪桐,这个一向以铁血著称的女排长,眼眶也忍不住红了。
她怎会不知道战士们疼?
这些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兵,看着他们皮肉翻卷、骨头脱臼,她心里比谁都难受!
可她又能怎么办?
五〇三研究院现在是敌特分子的眼中钉,这里面的每一位科研人员都是国家的无价之宝,一旦出了意外,都是无法估量的损失。
真到了敌暗我明、真刀真枪拼命的时候,那些丧心病狂的敌人会因为你受伤就手下留情吗?
根本不会!
战场上的子弹从来不长眼,哪怕动作慢上零点一秒,不够狠、不够快,付出的就是战友和被保护目标的性命!
平时多流血,战时才能少丢命。
现在逼着他们在泥水和铁丝网里摸爬滚打,用血肉去死磕障碍物,就是为了让他们在未来可能面对的绝境中,能凭着千锤百炼的本能杀出一条活路!
为了保护专家,也为了让这群年轻的战士能活着走下战场,除了用这种近乎残酷的极限淬炼来逼出他们的潜能,她根本没有其他的选择。
很快,整个训练场,就只剩下了林天佑、赵雪桐和闻讯赶来的叶姝瑶几个人。
秋风吹过,卷起一阵萧瑟。
林天佑看着空荡荡的训练场和地上的血迹,一言不发,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叶姝瑶默默的走上前,将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了他。
她什么都没说,但她能感觉到,林天佑的肩膀上,此刻正压着多大的重量。
林天佑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
他眸光一沉,看着赵雪桐。
“你们缺的,不是训练强度。”
他的神态已经平静下来,眼里的情绪却有一刹间在翻涌。
“你们缺的,是保护。”
“从今天起,这种自残式的训练,我不希望在五〇三再看到。”
说完,他把毛巾还给叶姝瑶,头也不回的朝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赵雪桐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呆在原地。
保护?
拿什么保护?
用棉花吗?
她想不明白。
但她知晓,这位年轻的院长,好像真的生气了。
而且,他好像,要动真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