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看这是什么!”沈明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快步走到桌前,把口袋里的破表全部倒在桌面上。
金属表壳碰撞出哗啦啦的清脆声响。
苏敏被他吓了一跳,看着一桌子的破表,拧起眉头:“你跑去仓库收破烂了?这和电容有什么关系?”
沈明拿过改锥,麻利的拆开一块表,将表盘抵在台灯下面,指着机芯夹板:“看里面的轴承。红宝石轴承,化学成分氧化铝,最纯粹的高级陶瓷。高绝缘,介电常数达标。”
苏敏凑过去看清了微小的红点,眼睛同样一亮。
“陶瓷做介质……这个材料选型非常对路。”苏敏点头肯定了沈明的发现,但她很快指出了新的问题,“材料是对了,工艺怎么解决?林院长要求微米级别的厚度。我们总不能拿着锉刀去把这些比芝麻还小的红宝石挫成薄膜吧?如果像你刚才说的去研磨成粉,依然绕不开平整度不够、引起短路的死胡同。”
“我们不磨粉作为成品,我们把它烧出来!”沈明双手撑在桌面上,由于思路打通,他的脸颊有些发红。
沈明用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着:“我们先把这些红宝石取出来,利用机械中心的重型球磨机,把它们彻底碾碎,磨成比面粉还要细十倍的氧化铝粉末。接着,我们找到一种挥发性强、粘度适中的有机溶剂作为粘合剂,把这些极细的陶瓷粉末调和成一种类似墨水一样的粘稠浆料。”
苏敏听着他的叙述,思路逐渐跟上了沈明的节奏。
“最后一步,”沈明拿起图纸上的极板,“我们用最精细的刮刀,把这种浆料均匀、微薄的涂抹在底层金属箔上。然后,将它送进冶金所的高温炉。在高温环境下,粘合剂会被彻底气化烧没,而那些微小的氧化铝颗粒会在高温下发生固相烧结,重新融合成一层完整、致密、没有任何缝隙的陶瓷薄膜。这层薄膜完全依附在金属箔上,厚度完全由我们涂抹浆料的薄厚来控制!”
苏敏安静的听完了沈明的全套计划。
在金属板上,通过浆料涂抹和二次高温烧结,生成一层陶瓷绝缘膜。
这在几十年后的电子工业中,被称为厚膜电路制造工艺。但在五十年代初的龙国,这是一个闻所未闻的前卫构想。
“这个思路很危险,也很绝妙。”苏敏指出了最大的风险,“陶瓷的烧结温度动辄上千度,如果作为底板的金属箔熔点太低,进炉子没等陶瓷成型,金属箔先融化成铁水了。我们必须选用耐高温的金属箔,比如钨箔或者厚度适当的耐热钢箔。”
“技术细节我们一边干一边试。现在,我们有方向了。”沈明拿过桌上的电话听筒,直接摇响了中心宿舍的电话。
半个小时后,坦克中心在宿舍休息的研究员被全部叫起。
几十个研究员带着工具集中到会议室,开始了一项前所未有、繁琐的重复性工作,撬表盖,用尖头镊子取下米粒大小的红宝石轴承。
就在坦克中心为了制造超级电容而挑灯夜战的时候,距离他们两栋楼之外的化学与动力系统研究中心,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纪尚功和顾衡带领的电池小组,正在向更高能量密度的聚合物锂电池发起最后的冲锋。
林天佑给出的基础配方已经成功制备出合格的电池,可空载电压和容量勉强压在达标线上。
为了给随后的电台发射留下更充裕的冗余空间,纪尚功决定采用图纸上标注的备用激进配方。这个配方要求在电解液的熬制过程中,添加极微量的高纯度金属锂粉末,以提升离子迁移率。
这种操作危险系数极高。
金属锂十分活泼,一旦环境出现极小的偏差,或是反应溶剂滴加速度过快,积聚的热量无法散去,极易引发热失控爆炸。
凌晨两点,实验室里只有排风扇嗡嗡的转动声。
顾衡站在特制的厚玻璃通风橱前。
他的眼睛布满红血丝,长时间高度集中的精力让他出现了明显的生理疲惫。他戴着厚重的橡胶手套,左手拿着装有极性溶剂的滴液漏斗开关,右手拿着玻璃棒,准备在滴入的瞬间进行快速搅拌。
纪尚功站在顾衡右侧半步的位置。他手里端着一本厚厚的硬壳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着他们这几百次试错的精确比例、温度变化曲线以及所有的失败教训。这本笔记,是化学中心用几十个日夜熬出来的风语者电台供电系统的最终数据库。
“温度四十五度。锂粉状态稳定。”顾衡看了一下温度计,声音有些沙哑。
“开始滴加溶剂。每三秒一滴。务必慢。”纪尚功下达指令,目光紧紧盯着玻璃橱内的锥形瓶。
顾衡的左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漏斗的玻璃旋塞,向外缓缓转动。第一滴无色溶剂落下,落入下方含有银白色锂粉的混合液中。
嘶啦一声轻响,液面泛起几个微小的气泡,随即恢复平静。
顾衡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半分。
就在他准备滴下第二滴时,几天几夜未眠带来的极度疲倦让他的手腕出现了难以控制的酸软。
他的手指轻微打了个滑,玻璃旋塞向外多转了不到一毫米的角度。
本该是一滴一滴落下的溶剂,变成了一条细细的水线,直接注进了锥形瓶里。
过量的极性溶剂瞬间包裹了大量的活泼金属锂粉。
锥形瓶底部的液体急剧变色,从透明迅速转为浑浊的暗红色。大量的白色高温气体从瓶口喷涌而出。
“不好!热失控!退!”纪尚功凭借常年和化学品打交道的本能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跨前一步,用尽全力撞在顾衡的肩膀上。
顾衡一百三十多斤的身体被这股大力直接撞得连退三步,重重摔在实验室的瓷砖地上。
就在顾衡倒地的一瞬间,通风橱内发生了剧烈的气相爆炸。
巨大的沉闷轰鸣声震动了整个实验室。锥形瓶炸裂成无数碎玻璃片,一团橘红色的、温度极高的化学火焰夹杂着带有剧烈腐蚀性的蒸汽,直接冲破了通风橱厚重的玻璃推拉门。
纪尚功因为推开顾衡,彻底失去了避险的时间和空间。
飞溅的玻璃渣划破了他的防静电工作服,高温热浪和带有黏性的燃烧溶剂劈头盖脸的泼向他的面部、颈部和整个右手臂。
剧烈的灼烧痛感让纪尚功发出痛苦的闷哼。皮肤接触化学火焰的地方发出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本能驱使人在遭到火烧时就地打滚扑灭火焰。可纪尚功的视线没有看自己身上的火苗,他的眼睛盯住了身旁的实验台边缘。
那本记录着所有电池核心配方和实验数据的硬壳笔记本,被气浪掀翻在台上,飞溅的燃烧溶剂落在了笔记本的封面上。边缘的纸张迅速焦黑卷曲,明黄色的火苗顺着纸页向内快速蔓延。
那些数据,是用无数次失败换来的心血,是前线通讯兵不再背着重型电台当活靶子的希望。
纪尚功根本没有后退。他拖着已经起火的右臂,整个人扑倒在实验台上。他用左手一把将燃烧的笔记本紧紧抱进怀里,用自己的胸膛压住火苗。
火焰灼烧着他的手指和胸口的布料。他咬紧牙关,右手手掌不管不顾的连续拍打在笔记本起火的边缘,硬生生用血肉之躯去掐断火源。
门外的陈绍宗和其他研究员听到巨响,提着干粉灭火器踹门冲了进来。
“主任!”陈绍宗看着眼前的惨状,声音带上了凄厉的哭腔。
灭火器的白色粉末对着起火的实验台和纪尚功喷洒过去。十几秒后,刺鼻的干粉逐渐落下。
顾衡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的冲向实验台。
纪尚功半跪在地上,背靠着台柱。他脸上、手臂上的皮肤大面积卷曲发黑,组织液混合着干粉糊在一起。
他的双臂,却紧紧护在胸前。
在他的怀里,笔记本封皮烧掉了一大半,边缘焦黑一片。
但中间厚厚的纸页完好无损,几百条配方数据干干净净。
纪尚功的胸腔剧烈起伏着,他费力的转动脖子,看向吓得说不出话的顾衡和陈绍宗。他那张布满烧伤痕迹的脸上扯出一个极不自然的、带着血丝的笑意。
他把笔记本向外推了推。
“记下来……刚才的配方比例不对……但剩下的数据,保住了。”
说完最后一个字,纪尚功下巴一垂,失去了知觉。紧紧抱着笔记本的双臂,终于脱力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