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
林枭走后,殿门敞着。
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地上那套叠好的飞鱼服衣角微微翻动。
没人去捡,没人敢动。
满殿文武站的一动不动,头压的很低,呼吸都不敢喘匀。
齐王朱榑还在地上翻滚,御医按着他的断臂止血,白布裹了三层仍然往外渗红。
潭王趴在一旁装死,眼皮缝里偷偷往外瞟。
鲁王朱檀倒是醒着,蜷在角落一声不吭。
朱元璋站在龙椅前,盯着地上那套飞鱼服。
一息,两息,三息。
然后他炸了。
“反了!”
老朱一脚踹翻龙案。
茶盏、奏折、砚台哗啦啦摔了一地,砚台在汉白玉上炸成三瓣,墨汁溅到最前排两个御史的朝靴上。
两人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抬。
“他林枭算什么东西?!”
朱元璋的嗓门震得藻井上的灰尘往下掉。
“一个锦衣卫同知!朕赏他的官!朕给他的剑!说辞就辞?!当朕的朝堂是他家后院的门槛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飞鱼服,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他以为没了他林枭,朕的江山就转不了?!大明二十六卫,百万雄兵,朕手下缺他一个杀人的?!”
满殿鸦雀无声。
没有一个人接话。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扫了一圈群臣的脑袋顶,越看越来气。
“蓝玉!”
他猛的吼了一嗓子。
“蓝玉人呢?!堂堂大将军,朝会都不来了?!”
殿角一个小太监腿抖个不停,硬着头皮往前挪了两步,扑通跪下去。
“回……回陛下……”
“蓝大将军……今早卯时就出了府……”
“去哪了?!”
小太监的声音快哭了。
“在……在林大人小院里学武呢……说是林大人答应教他一套刀法……天不亮就去候着,到现在还没回来……”
殿内死寂。
朱元璋的嘴张着,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他攥着飞鱼服的手慢慢松开,衣服落在地上,盯着那团皱巴巴的布料,胸口一阵一阵的闷。
大明头号能打的将军,在替辞了官的人蹲院子里学刀法。
这话他该冲谁发火?
朱元璋猛的转身,背对群臣,两只手撑在龙椅扶手上,肩膀微微发抖。
朱标站在侧面,看了看父皇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的飞鱼服,嘴唇动了两下,到底只叹了一息。
他想说什么,但此刻说什么都不合适。
殿内的沉默压在每一个人头顶。
……
小院。
林枭推门进来的时候,林菀正在院子里晾药布。
她看见林枭身上只穿着素色短衣,没有飞鱼服,没有乌纱帽,太阿剑还在,但腰牌不见了。
林菀愣了一息。
她没问。
只是把药布搭好,轻声说了句“哥,饭在锅里温着”,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小鱼从屋里跑出来,扑到林枭腿上,仰头看他。
“林大哥,你把衣服脱了?”
“嗯。”
“为什么呀?”
“穿腻了。”
小鱼歪着脑袋想了想,点头,表示理解。
林枭摸了摸她的脑袋,穿过前院走向内屋。
推开门。
老常还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断臂处换了新纱布,旁边放着半碗没喝完的药。冷锋不在,大概是被潘御医拉回去换药了。
老常听见门响,偏头看过来。
瞧见林枭的打扮,愣了两息。
他的目光从林枭头顶扫到脚底,没有乌纱,没有飞鱼服,没有腰牌。
只有太阿剑。
老兵打了大半辈子仗,脑子比嘴快。
他一下就明白了。
“你……辞官了?”
林枭在床边坐下,没吭声。
老常撑着右手坐起来,断臂的空袖管晃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半截残肢,又抬头看林枭。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莫非……是为了小人?”
林枭没否认,也没点头。
老常的喉结滚了两滚,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
“林大人啊……老常一条烂命最多值十两银子,大同那些年卖命的兵,死了朝廷连抚恤银都没发齐过。”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越来越哑。
“你为了我这条胳膊,把官辞了?”
他的右手攥紧了被角,咬牙颤抖。
“那以后呢?那些该杀的人,谁来杀?那些被卖到倭国的百姓,还有谁管?”
他死死盯着林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撑着不掉下来。
“林大人,这不值啊!”
这句话砸在屋里闷闷的,砸得药炉里的炭灰都跟着抖了一下。
林枭坐在床边,没有立刻开口。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杀过千户,杀过丞相,杀过韩国公,杀过北元十五万骑兵,今天又斩了一个藩王的胳膊。
可他终究换不回一个老兵的左臂。
普天之下,像老常这样的人又何止百千上万。
屋里安静了十几息。
老常以为他不打算回答,正准备再说什么,林枭开口了。
“老常。”
“你的命和那齐王一样贵,没有贵贱之分。”
老常愣住了。
他活了五十年,在大同镇当兵的时候上官骂他是泥腿子,死了跟死条狗没两样。被北元俘虏的时候,看守的蒙古兵拿马鞭抽他的脸,嘴里喊的是“汉狗”。
逃回来以后,朝廷连他的名字都没登记,卫所名册上写的是“已故”……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没有人觉得他的命跟一个藩王等价。
老常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没有嚎啕大哭,就是无声的流着,一滴、两滴,顺着满是瘀青和干裂血痂的脸往下淌,砸在被褥上。
他张着嘴想说谢,嗓子眼被堵死了,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就那么哭了好一会儿。
林枭没动,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
外头院子里,林菀端着一碗热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看了一眼又轻轻放下,转身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老常用仅剩的右手背抹了把脸,把眼泪鼻涕全蹭在袖口上,吸了吸鼻子。
他盯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了三滚,声音终于稳下来了。
“行。”
他偏头看着林枭,眼眶还红着。
“行,林大人说的对,老常的命值钱。”
他又吸了吸鼻子。
“那您就歇两天,歇完了该干嘛干嘛。”
他伸出右手,指头戳了戳林枭的胳膊。
“您别真当自己告老还乡了啊,至少这小院还要占着吧?若是您自己去买得花不少银子咧。”
林枭看着老常那张满是伤痕的脸上挤出来的笑,嘴角微动,点了点头。
屋里安静了几息,窗外的日光歪歪斜斜照进来,药味里掺着林菀熬粥的米香。
就在这时。
林枭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侧过头,目光投向窗户方向。
老常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下意识也竖起耳朵。
然后他也听见了——脚步声?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从巷口方向涌过来,数量极多,踩在石板上沉闷有力,隐隐带着甲叶碰撞的细碎哗啦声。
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老常的笑凝在脸上,瞳孔缩紧。
上一回听见这种动静的时候,他丢了一条胳膊。
林枭轻按他肩膀,起身搭上太阿剑的剑柄,移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