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上前，在那数量庞大的低洼处水库前站定。
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这些水库是徐霞客走遍大明山川，最后定下的位置。”
“而且他制定的水库呈铁锅形，下窄且深，上阔且缓。”
“这样的水库能积攒更多的水，而且就算水位暴涨也不会出现崩塌式溃堤。”
他看向史可法。
“史大人说的没错，这样的水库是无法取水为田亩所用，而且溃堤还会水淹下游地界。”
说完，把从怀里拿出的东西放在沙盘水库边上。
“所以工部打造了这种以蒸汽机为动力的大型水泵。”
他怀里拿出这玩意很精致，前后还带着两根橡胶做的水管。
“但沙盘太小，没有配套的蒸汽机，所以做了个手摇的让大人们明白是这个意思就行。”
随着他的摇动，沙盘上水库的水被抽取向高处蓄水池递进。
“这种方式取水量有限，所以徐霞客的每一个水库面积都是经过具体丈量的。”
“面积太大，蒸汽机水泵无法降低水线，面积太小又无法承担汇集水流的作用。”
宋应星的话还是那么密，但此刻没人再想刀他。
因为这逼之前的废话并不是废话，而是铺垫。
“其实徐霞客是受陛下取汉江水越秦岭的启发，这样的水库涝时蓄水，旱时外放。”
“完全可以看做是出现在低洼处的湖泊，而修建的速度很快，因为这样的地方本就有山体可以利用。”
他说着看向杨嗣昌。
“杨大人的顾虑是存在的，不通河道不修堤岸却水淹田亩，若这样搞这水库也没意义了。”
“有水库也是淹，没水库还是淹，那还不如去加固加高河堤算了，这样还能多少保全一点。”
说完放下手里的小玩意，伸手在沙盘上一指。
“但经过钦天监、虞水清吏司、营缮清吏司勘测，我大明村镇都是自发形成，没有经过系统性规划性选址。”
“有的本就在水线上，有的在风口，还有的是守着祖坟祠堂慢慢衍生而来。”
“村镇选址本就有问题，而围绕周边的田亩自然问题更大。”
“现在看着像是败家子，用大水毁了田亩，其实换种角度看却是一劳永逸的重新规划。”
“这里的田被毁了，但可以修建水道河床，河床两侧可重新开垦田亩。”
“而且在徐霞客的规划里，这些水道河床全部用水泥修建，然后用上百道水闸相隔。”
“丰水期用来泄洪，向地势更低的水库排水，枯水期抽取水库里的水灌溉田亩。”
“平衡期关闭水闸，这些水道可用来养鱼虾鸡鸭。”
宋应星的话说完，朝堂里很静。
所有人都在看着眼前的沙盘，脑子里都在想着宋应星说的话。
不，准确的说是来自徐霞客的规划。
良久之后，史可法皱眉开口。
“就算在河道两侧开荒，哪怕现在有了化肥想要恢复最少需要三年。”
“而且更难的，是如何说服百姓迁址毁田再开荒。”
此刻的朝臣们已经明白了陛下的用意，用一个沙盘来证明徐霞客是正确的。
但难题也随之出现了。
百姓固执，守祖而居，并且让他们眼睁睁看着再有两月就要收获的田亩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能用一个沙盘说服朝臣，但你无法用一个沙盘去说服百姓。
然而就在史可法话音落下之刻。
魏良卿出列：“陛下，说服百姓钦天监可以一试。”
听到魏良卿的话，所有人同时恍然大悟。
怎么把这个东西给忘了。
叶震春西行，但这个东西经过年初的运作已经成了二号神棍。
尤其在崇祯元年开始。
钦天监开始参与水利修建，他们不是去扛水泥的也不是去通河道的。
而是制定了一个坚不可摧的理念。
水利于国于民皆为大福报，兴修水利之人积攒的福报会福荫后人。
但在水利上贪腐导致大祸殃民者生孩子没屁眼，必家破人亡不得好死。
这样的话在以前没人信。
都说恶有恶报，又说什么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但数千年下来也没见谁是被鬼整死的。
可这话出自钦天监，出自钦天监正叶震春！
那可是能通灵太祖领取道祖法旨的叶大人，他说的话没人敢不信。
因为就在去年，浙江湖州一个河道小官突然横死家中。
随后家里人一天一个拿着刀，跑到大街上自己割断喉咙死绝。
而城内一个商人在小官横死之后也是嘎巴瘟死。
家里人一个都没剩下。
这事惊动锦衣卫和东厂，一查之下才发现。
这个小官联合商人以次充好遭了报应。
至于是道祖出手将其覆灭，还是太祖一众先帝亦或者是大明忠烈祠里的神明没说。
但一字不提天谴，因为现在大明不信天。
河道修缮前所未有的清廉，因为不知道是道祖还是太祖亦或忠烈祠里的神明太有效率了。
只要你敢动手，三天后报应必到。
所以当魏良卿主动出列之时，所有人都明白了。
今日陛下早朝怕是早已定下基调。
让当地府衙官员去劝说没用，但魏良卿出面这个过程会很丝滑。
但他们也意识到了另外一个可怕的事。
以他家陛下的行事风格，今天松江推行明天就可能全大明推行。
孙承宗出列。
“松江推行田亩减半尚可承受，但整个大明不可行其法。”
“纵有和宁昌南等地滋养大明，粮食产出减半也会出现巨大饥荒。”
孙承宗音落，韩爌、刘鸿训毕自严等等老臣全部开口附议。
意思很明显，立场也很坚定。
松江您要搞那就搞，反正国库还承担得起。
但想全国这么搞，不得行。
说啥也不行，就算您要硬推也坚决不行。
而让他们松口气的，是他们家陛下这次听劝了。
“嗯，众卿所言在理，此法断不可在整个大明推行。”
孙承宗包括老臣们的脸上也是出现一抹欣慰。
然而．．．
“诸卿所言也提醒了朕，若内部天灾粮食减产就算有和宁、昌南等地滋养亦是不够。”
“既如此，那便向外求。”
“王承恩，拟旨，将化肥纳入互贸清单向西方交易，告知毕自肃，银子粮食朕全都要。”
说完一摆手：“退朝！”
所有朝臣瞪大眼睛，看着他们家陛下潇洒离去的背影。
嗳？
嗳？
不是，嗳？
合着整了半天，整了这么大一套，您的目的根本不是松江也根本没有推行全国的意思。
为的就是用这种方式让姆们同意化肥出口是啵？
他们面面相觑，随后大明朝堂出现了极为震撼，也被写进史书的一幕。
朝臣们同时一拍大腿。
被骗了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