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炸了
迷迷糊糊中,李泽岳做了个梦,梦见了好多人,场景一直在变换,光怪陆离。
他梦见了矗立在乌然城头的赵离,正向北眺望着,夜里有些凉,明婉拿着一件披风,登上城头,披在了他身上,两人在星夜下依偎而立。
他梦见了西域都护府的李洛,原本白皙的皮肤被风沙打磨的很是粗糙,长出了络腮胡子,还学会了挥舞马刀,少爷脾气早就没有了,但兵痞气十足,纵横于戈壁大漠之上。
他梦见了李奉,那位笑起来跟自己很像的堂弟。他长高了不少,也变壮了,在白山黑水间的王府中,站在祁王叔身旁听政,表情很是认真严肃,想来用不了多久,他也能成长的可以独当一面。
他梦见了韩资,他孤身一人行走在北方,比定北关与乌然城更北的地方,那是北蛮的疆土,北蛮的城池。他用那双略有些跛脚的腿,从雪原走到了敦煌,又走向了云京城。
他梦见了刘洋,那位被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十三衙门经历司主司,他好像娶了媳妇,但没耽误工作,他蓄起了须,显得成熟了一些,整理着衙门密档库的资料。
他梦见了贾保,自己的绣春卫副统领,依旧在敦煌的那座小酒铺中,维系着十三衙门西边的谍报系统,坐在那杆酒旗下的身影,略显萧索。
最让他茫然的是,他还梦见了仓央嘉措。
那位瘦弱的年轻僧人,拄着一根棍子,独自行走在冰天雪地中。
他翻过了好多座雪山,头发长出来了,胡子长出来了,他会固执地剃掉,衣衫虽然褴褛,但他还保持着一位僧人的形象。
他走了很远,从吉雪城翻过了陀澜河,又向北走,遇见了一个快要被饿死的小孩子。
那孩子很瘦,李泽岳看着他有些眼熟,似乎是承和二十年他与姜千霜在雪原时,放过的一座部落中的小孩子,没想到他活了下来。
于是,仓央的苦行路上,又多了一个人,那个小孩子一直跟在他的身后,不愿离去。
仓央嘉措走啊走,靠野果充饥,靠冰雪解渴,似乎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李泽岳也是一样的,他感觉自己好像是在西域,一转眼就到了定州,再一回过神,又出现在了辽东,他闭上眼睛,又觉得雪山里好冷啊,冷的他直打哆嗦。
然后他醒了。
李泽岳躺在床上睁开眼睛,是熟悉的藻井,嗅到的是熟悉的熏香。
这是蜀王府,是他的家。
他感觉精神有些恍惚,是做梦做的太累了吗。
“夫君!”
陆姑苏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带着哭腔,抱住了他的手。
李泽岳扭过头,看见了陆姑苏那张楚楚动人的脸,眼眶竟然有些红。
“怎么回事?”
他有些疑惑,只觉得浑身无力,竟然动弹不得。
“我怎么在床上?”
在李泽岳的印象中,他应该在和晓儿泡汤池,怎么一转眼就来到了床上,难道还在做梦?
“夫君,你、你练功走火入魔了,差点就没命了!”
陆姑苏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趴在床边,梨花带雨。
“走火入魔?”
李泽岳觉得不是很可能。
他想操控身体,但身体却不听使唤,一动不动。
他唯一能动的,好像只有脖子,能侧侧头。
李泽岳把眼睛向下看去,看向自己的身体。
绷带,缠着一层厚厚的绷带,全身都被包裹住了。
“?”
李泽岳连忙使用魂力内视,经脉竟然千疮百孔,乱成一团。
体魄受了严重的创伤,肌肉崩碎,近乎没了人形,五脏六腑移位,能活着都算是一个奇迹。
“七日前,你刚回来,见了我们也不说话,喊上晓儿就直奔汤池。
我们都以为你心情不好,只想让晓儿伺候,洗洗身子去去乏也就好了。
可谁知,你泡完汤池,又不知怎的,魂不守舍地想要去练武。
刚打了一套夏家拳,身子就像皮球一样,砰地一声炸开了。
那模样,那模样,就和当年,你在庄子里后山上一模一样!”
陆姑苏显然是被吓坏了,听她的话,距离那天竟然过了足足七日,她还没能缓过来。
“若不是黑先生及时去叫来了孙老神仙,夫君你、你就没命了……”
“这样啊。”
李泽岳把头扭了回来,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隐隐约约的,他好像有这么一段记忆。
当时是怎么想的来着?
哦,好像是从除夕那天开始,他就莫名有了一种紧迫感,总觉得时间过的太快,仿佛一切都来不及了。
于是,他加大了练体的强度,每天都在近乎疯狂地修行,哪怕是在十万大山中赶路的路上,也同样如此,用群山练拳。
似乎是陷入了一种执念中,迫切地想要变得更强一点。
应该是因那日的天罚吧,面对着生死仇敌的鬼车,他体会到了真正的无力。
他太弱了,因这些年取得的成就沾沾自喜,竟然有些懈怠。
近两年,他的凶兽之体再没有大的突破了,尽管通过太上归元道双修,他的境界来到了升日境,但他清楚的知道,凶兽之体才是他真正的本钱。
于是,他再次执着地开始追求着体魄的突破,却全然忘了,每一次凶兽之体突破都是一次生死关,如今凶兽们都在沉睡,没有人给他护道,如何能挑战生死关呢?
再加上他心神失守,陷入执念,想要强行突破,于是他的身子……
理所应当的炸了。
“唉……”
李泽岳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头微皱,忍住了身体各处迟来的疼痛。
“孙老神仙说,命是救回来了,但是得好好养上一段时间,在完全痊愈之前不许再练武了,想要修行,只修太上归元道就好,吐吐纳,对筋脉恢复也有帮助。
他老人家现在搬到王府来了,这事也吓的他不轻。”
陆姑苏又抹了把眼泪,道。
“莫要哭了,这不是没事了嘛。”
李泽岳想摸摸她的脸,但无能为力。
“清遥她们呢,没吓到吧。”
“出事之后,妾身最先稳住了清遥,没敢让她去见你当时的模样,就是怕她被吓到,影响肚子里的孩子。
待孙老神仙把你的命抢回来,包扎好之后,才让她来看的你。
清遥她……倒是没表现出来什么,很镇定,但是每晚都必须要守着你,寸步不离。
连着守了两天,不眠不休,孙老神仙不敢让她在你这边熬着了,训斥了她一顿,赶忙让她去休息。
然后我们姐妹几个轮流守着你,一人一天,有妾身、晓儿、凝姬、千霜,还有那位沐素姑娘,她是跟着孙老神仙来的,现在……也在王府住下了。”
陆姑苏说两句话还是会抽泣一声,但情绪却基本稳定下来了。
“我受伤的事,还有谁知道?”
李泽岳又问道。
陆姑苏应道:“官员们只知你练功出了岔子,但不知伤的那么重,真实情况只有家里人知情。”
“嗯。”
李泽岳又闭上了眼睛。
“夫君,要不要把姐姐她们喊进来……”
陆姑苏迟疑道。
“先不必了,我还是有些困,再睡一会。
你先把消息告诉她们,让她们把心放下来。”
李泽岳的声音一阵虚弱,而渐渐变低。
他又睡了过去。
……
这次,他没有做梦。
再醒来时,他觉得身上有些沁凉,似乎是有一双小手在自己的身体上涂抹着。
李泽岳睁开了眼睛。
他身上缠着的绷带解开了,血肉模糊,不忍直视。
是沐素,她正在给自己上药,药草味很浓,但并不刺鼻,带着淡淡的幽香。
在一旁坐着的是姜千霜,她没抱着孩子,应当是交给清遥她们了,自己守在他身旁。
“你醒了!”
姜千霜眼神带着惊喜,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庞忽然融化。
“师兄不要乱动,上药呢。”
沐素倒是不太担心他,身为医者,她对李泽岳身体的恢复程度是最清楚的。
只要是受伤,他的身体总能恢复的很快,这次也是一样。
在小师妹眼中,师兄只要没死透,总是能活过来的,这次只不过是受伤受的比较严重而已。
“过了几日了?”
李泽岳声音有些沙哑。
姜千霜想了想:“从你上次醒来,又过了三日。”
李泽岳动了动手指,试着抬抬胳膊,已然恢复了对身体的掌控权,怪不得师妹刚才说不让他乱动。
“想我了吗?”
他笑着道,甚至还挑了挑眉。
这才稍微恢复了一点,就已经有心思调情了。
姜千霜瞪了下眼睛,作势欲打。
三十二岁的她,依旧还有着小女儿情态。
“想孩子了。”
李泽岳轻声道。
姜千霜道:“我现在去把她抱过来?”
李泽岳摇摇头:“算了,再吓到她。”
两人含情脉脉地对视着,李泽岳知道自己现在身上的模样定然很惊悚,但姜千霜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伤口见的多了,不会觉得什么。
沐素给他上完药后,又缠上了一层绷带。
“好了好了,还是和之前一样,不要乱动,再歇个两三天,就能把绷带解开了。”
“我去叫清遥进来,这些日子她担心坏了。”
姜千霜站起身子。
“好。”
李泽岳点点头。
一大一小两个姑娘走出了寝殿。
寝殿中静悄悄的,王府也静悄悄的。
府里的下人们都知道,王爷受伤了,几位女主子心情都很不好,这十日来,王府安静的有些不像话,做什么事都轻手轻脚的。
因此,那阵在寝殿外响起的熟悉的脚步声,在李泽岳耳中是如此明显。
大门被推开了,光影落下,铺在她的身上。
赵清遥胖了好多,挺着大肚子,晓儿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搀扶着。
“呦,怎么躺这了,平时不是挺猖狂吗,二爷?”
赵清遥一屁股坐在了高凳子上,脸上带着打趣的笑意。
从她饶有兴致的眼神来看,丝毫找不出姑苏和千霜口中所描述的她担心的模样。
“二爷老了,狂不动了。”
李泽岳道:“给我垫个枕头。”
晓儿上前,将殿下的脑袋垫的高了些,随后行了一礼,走出了寝殿。
“怎么弄的?”
赵清遥摸了摸肚子,问道。
李泽岳无奈道:“跟师父说的一样,心境有缺,练体练到走火入魔了,就炸了。”
“非得练你那妖魔鬼怪功法不行?”
赵清遥哼了声。
“虽然危险,但是它强啊!”
李泽岳振振有词:
“这次只是个意外,等我修养好了,还得继续练,非得让你看看什么叫肉体成圣。”
“死了怎么办?”
赵清遥指了指肚子:“让孩子没出生就没了爹?”
李泽岳佯怒道:“说什么呢,都说了这是个意外。
修行路上吃点苦,危险一点,总比在战场上被人打死要强。”
“犟不过你。”
赵清遥摇摇头,道:“怎么补补你的心境?”
“估计等儿女双全了,我的心境也圆满了。”
李泽岳嘿嘿一笑。
“莫要不当回事,这次勉强算是留下了一条命,那下次呢,万一再出意外怎么办?”
府中的女眷,只有赵清遥能够训斥他。
“我也想过了,这次是我钻了牛角尖,下次肯定不会了。”李泽岳道。
“你现在躺在床上,动都不能动,还在想着下次,这不是还在钻牛角尖吗?
为什么非要急着去突破,不能再缓一缓呢?
修行之事,从来都急不得,尤其你还是练体,更是要花大量时间去打磨。
单论体魄,这世间比你强的不会有十指、甚至五指之数了。
你也不是刚迈入练体路的小孩子,他们可以靠药浴、可以靠丹药、可以靠更极限的修行去刺激体魄,以求得更快的进步。
你呢,这些路子早就走完了,药浴、丹药、不断加大修行强度,一次次挑战自己的极限,又在生死厮杀的关头极限突破,这些都是我亲眼看着的。
再想要突破,不是再靠这些手段就能急的来的,你再急也没有用!”
赵清遥语速快,语气又重,再加上有些气愤,小脸憋的通红,胸膛起伏了起来。
“缓一缓吧,钻研下太上归元道,它可是道门顶级功法,不只是一门心思双修那么简单,对你心境定有所裨益。
你这段时间太累了,歇一歇,放空下自己,莫要再如此急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