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西郊,秦家老宅。
这栋三层的中式庭院藏在一片法国梧桐后面,从外面看不出什么名堂。
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能被请进这扇门喝茶的,整个魔都不超过二十个。
书房里,秦老爷子坐在红木太师椅上。
七十二岁的人了,腰板挺得比他孙子还直。
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转着两颗核桃,转得极慢,一圈一圈的,跟他这个人一样,什么事都不急。
但今天他急了。
茶几上摊着三份调查报告。
A4纸,打印得整整齐齐,每一份都不厚,加起来也就十来页。
但这十来页纸的分量,比他书架上那一整排商业资料都重。
第一份是官面上的调查。
他的人从星湖青年文体基金会的注册信息开始往上查。
法人代表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往上追溯股权结构,
第一层是一家投资管理公司,
第二层是一家离岸控股,
第三层又套了一个信托架构。
查到第四层的时候,所有公开信息全部断了。
剩下两份,是托的自己两个老朋友。
秦老爷子在魔都商场混了五十年,人脉网铺得比蜘蛛还密。
他打了两个电话出去,一个给了银行系统的老朋友,一个给了工商局退休的老领导。
接电话的时候还挺热情,“老秦啊,什么事你说”。
等他把要查的信息报过去,没多久就都变了脸色。
然后第一个人说:“老秦,这个忙我帮不了,你别问为什么。”
另一个更直接:“这事别查了,当我没帮过忙。就这样啊,改天喝茶。”
秦老爷子转核桃的手停了一下。
这两个人跟他交情都不浅,逢年过节礼从来没断过。
能让他们连点风声都不肯透露的,很少很少了。
秦老爷子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没在意。
他把茶杯重重搁回茶几上,瓷器和红木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脆。
“叫秦枫来。”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半个小时后,秦枫风风火火赶了过来。
三十左右的年纪,西装革履,头发打理得很精神。
秦家第三代里已经是最能拿得出手的一个,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
“爷爷。”
秦老爷子没让他坐。
秦枫站在书桌前面,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他爷爷平时见他,不说多热情,至少会让他坐下倒杯茶。
秦枫还以为是那天电话里说的星光广场的事情。
但是对于整个秦氏集团而言,那算不上什么核心业务。
要不然他也不敢放任手下明目张胆的去帮他捞钱。
秦老爷子把三份报告往前推了推。
“自己看。”
秦枫拿起来翻了翻,越翻脸色越难看。
“这次星光广场的事,算你先动的手。”
秦枫张嘴想说什么。
秦老爷子抬了一下眼皮。
就这一下,秦枫嘴里的话全咽回去了。
他从小在这个老头面前长大,太清楚这个眼神意味着什么。
“我不管你在外面玩什么花样,也不在乎真的谁对谁错。”
秦老爷子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对方的背景我动用了所有人脉查了四十八小时,线索全断。”
他顿了一下。
“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十五年前。”
秦枫的表情变了。
“我查到大院那位的家属。”
书房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秦枫的喉结动了一下。
十五年前的事他知道,那年他才十几岁,亲眼看着自己爷爷连夜坐飞机去京城赔罪。
当时已经如日中天的秦氏集团都差点没过去那个坎。
“这两天你去摆个酒。”
秦老爷子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味飘进来,但这会儿谁也没心思闻。
秦枫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爷爷,我们秦家就这么……”
秦老爷子转过头来看他。
那个眼神让秦枫把后半句话生生吞了回去。
“秦家能有今天,靠的不是什么硬骨头。”
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
“能屈能伸,才配做生意。你要是连这个都想不明白,趁早别姓秦了。”
秦枫攥了攥拳头,最后还是低下了头。
“我知道了。”
秦老爷子重新坐回太师椅,端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
“去吧,办利索点。”
秦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一句。
“还有,别真的被一个女人拿捏了。”
秦枫的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秦老爷子转着核桃,看着窗外的桂花树,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冤家宜解不宜结啊。
同一时间。
崇明岛星湖庄园,苏牧正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刷手机。
电话响了,来电显示“老苏”。
苏牧接起来。
“儿子!”
老苏的声音中气十足,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电视机的声音,应该是在家看球赛。
这个时间点没有出门,估计钓鱼竿都被老妈没收了。
“干嘛。”
“国庆放几天假啊?回不回来?”
苏牧把座椅往后调了调:“还没定,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你妈让我问问。她说要是你回来,提前把你那屋收拾收拾。”
“不用收拾,我不一定回去。”
“不回来啊?”老苏的语气里带着点失望。
“上次你妈还和你温阿姨说呢,这下知道了又得念叨。”
苏牧笑了一声:“寒假再回去吧,国庆有朋友来魔都玩。”
“哦?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老苏这个问题问得极其自然,但苏牧太了解他爸了,这语气里藏着的八卦欲望快要溢出来了。
“都有。”
“女的漂亮不?”
“爸……是老妈给你交代了什么任务吗?”
“嘿,我这不是关心你嘛。”老苏嘿嘿笑了两声。
“你小子从小就不开窍,高中那会儿多少女生喜欢你,就死盯着一个。”
苏牧挑了下眉:“嗯?”
老苏突然又支支吾吾起来:“没什么没什么,我就随口一说。”
“说什么呢,话说一半。”
“真没什么。”老苏清了清嗓子,明显在转移话题。
“对了,你还记得温家那丫头不?就住咱家隔壁那条街的,叫什么来着……温念念。”
苏牧愣了一下。
温念念。
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被翻了出来,连带着一整段画面。
高二那年秋天,升旗大会。
全校两千多号人站在操场上,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
教导主任张德胜站在升旗台上,拿着话筒,正在进行每周一次的训话。
本来都是些老生常谈的废话。
什么注意仪容仪表,什么不准带手机进教室。
结果说着说着,这老东西突然点了一个人的名。
“高一三班温念念同学,你站起来。”
操场上两千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去。
队伍前排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从队伍里站了出来,脸上写满了茫然。
张德胜举着话筒,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了整个操场。
“看看你穿的什么?校服拉链都拉不上,像什么样子?穿着不得体,严重影响校风!”
操场上瞬间安静了。
然后是窃窃私语,是偷笑,是那种让人浑身发冷的目光。
温念念站在队伍里,整个人在发抖。
她发育得早,个子不高但胸前已经很明显了,校服确实撑得比较紧。
但那是她的错吗?
十五岁的小姑娘,被当着全校的面这么说。
眼泪开始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唇咬得发白,两只手死死攥着校服下摆。
苏牧当时站在高二的队伍里,离升旗台大概二十米。
他看着那个小姑娘哭,看着周围那些人的表情。
当时的他还没有什么系统,也没有每天一个亿的底气。
但是他还是走出了队伍。
老班在后面喊他,他没理。
他直接走上了升旗台,从张德胜手里把话筒拿了过来。
张德胜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苏牧已经对着话筒开口了。
“张主任,别人身体发育是正常生理现象,您天天盯着女学生的胸看,这才叫影响校风吧?”
全场死寂。
两千多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张德胜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白,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那天苏牧被记了一个大过处分。
但张德胜后来也没好到哪去。
家长投诉信雪片一样飞到了校长办公室,第二学期就被调去了后勤。
而温念念,从那天起就像一颗小尾巴一样黏上了苏牧。
放学在校门口等他,课间给他送牛奶,周末找各种借口找他玩。
苏牧当时跟顾星月谈着恋爱呢,满脑子都是怎么讨女朋友开心,哪有心思管一个小学妹。
只觉得这丫头烦,每次都是敷衍两句就打发了。
现在想想,那会儿的自己确实是个木头。
“想起来了。”苏牧回过神。
“怎么突然提她?”
老苏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没什么,就是你妈前两天打麻将遇到温阿姨了。”
“你妈说要是在大学实在找不到,就国庆回来早点和那丫头多联络联络感情。”
苏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