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娜那声崩溃喊完,办公室外面的几个行政助理同时低下头。
然后把手里的文件翻得飞起,生怕自己不够努力被拉去作伴。
苏牧坐在里面,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看样子精神状态还不错。”
新助理拿着平板,表情管理差点当场没绷住。
单纯的小助理想着这还叫不错?
而林娜这边崩溃喊完后,趁着趴在桌上的这会功夫低下头。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那种麻木的神情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猜测自己商业调查员的身份大概率是已经暴露了。
苏牧现在不过就是在故意整她而已。
对于这种恶趣味的“富二代”,就得顺着他们的心意来。
说不定苏牧一高兴就放过她了。
毕竟她也还没来得及泄露什么核心机密,其实也没对集团造成损失。
但如果自己非得作死挑衅苏牧,或者装的还不够惨。
那下场可能就不是敲几个字那么简单了。
苏牧没再管林娜究竟是什么情况。
毕竟这种角色现在对他来说,真的太小了。
他的手指在平板上划过,看到许清禾发来的定位和照片。
照片里,是一条破旧的县城老街。
招牌掉漆,电线乱挂,路边的排水沟盖板缺了两块。
隔着屏幕都能闻到一股小县城夏天才有的混合气味。
油烟,灰尘,泡过雨水的垃圾桶,还有隔壁麻将馆的烟雾缭绕。
苏牧看着那家写着苏家小炒的饭店,给许清禾回了个消息。
“记住了,一个月。”
另一边,小县城老街。
苏家小炒的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奥迪A8L霍希。
车身擦得发亮,亮到隔壁卖卤菜的老板每次路过都要用围裙擦一下自己的眼睛。
这车从苏父赢回来那天起,整条街的气味就变了。
以前邻居打招呼,是问吃了没。
现在邻居打招呼,是问这车油耗多少,保险多少钱,能不能借着开一圈。
而自家的一些亲戚则更直接。
二舅家的表哥昨天说同学聚会缺点排面,想把车开去县城酒店门口停一停。
三姨夫前天说他儿子谈对象,女方家看重实力,想借车去接一下人。
今天中午,店里又坐满了人。
李大妈端着一碗排骨汤,喝得满嘴油光,还不忘把话说得酸溜溜。
“老苏啊,你现在是真发达了,以后可别忘了我们老邻居。”
二舅夹了一筷子红烧肉,筷子都快伸进盘子底下刮锅了。
“就是,咱都是一家人,你现在都开上这么好的车了,亲戚之间互相拉扯一把。”
苏父站在收银台后面,眉头拧着,手里的烟夹了半天也没点。
“大家吃饭吃饭,别扯那些没影的。”
三姨夫笑呵呵地把酒杯往前推。
“怎么叫没影呢,老苏,你那车闲着也是闲着,我明天去局里办事,开一下给你添点人气。”
旁边有人跟着起哄。
“对啊,这么好的车,你天天在饭店也用不上啊。”
“放着也是落灰,借我们开开还能帮你保养。”
苏父听到最后一句,差点把烟塞进对方鼻孔里。
见过借车的,没见过借车还说帮保养的。
这要是再聊下去,估计连油钱都得他出。
苏母从后厨探出头,脸色不太好看。
“你们点的菜都上齐了,酒水要不要结一下?”
李大妈立刻把筷子一放,嗓门提了起来。
“哎哟,秀兰你这话说的什么意思啊。”
二舅也跟着摆手。
“说这话这就见外了,咱们今天这不是给老苏庆祝吗?”
陈秀兰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庆祝?
这帮人已经庆祝三天了。
再庆祝下去,后厨冰柜里的菜都不够他们吃的了。
苏父把烟往柜台上一拍,脸上的笑也没了。
“今天这顿我请,庆祝的差不多就得了,以后别再天天来店里凑热闹。”
饭桌上的声音低了点,可没人真害怕。
小县城的熟人社会就是这样。
只要你不撕破脸,他们就敢拿脸当砂纸,在你门口反复打磨。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一阵发动机声。
不是小电驴那种嗡嗡声,也不是面包车那种要死不断气的喘声。
三辆黑色路虎揽胜从街口排成一条慢慢开了进来。
车头压过坑洼路面时,整条街的聊天声都跟着停了。
卤菜店老板探出头。
“谁家办事啊,请这么贵的车队?”
话刚说完,就看到三辆车停在苏家小炒门口不远处。
车门打开,十几名黑西装保镖下车,站位整齐的像是电影里面的斧头帮。
最后一辆车的后座打开,许清禾踩着高跟鞋下车。
她穿着一身黑色高定职业装,头发盘在脑后。
手里拿着一只薄薄的文件夹,整个人的形象和这条街可以说是格格不入。
街边几个老头坐在塑料凳上,手里的象棋都忘了走。
一个老头小声说。
“这小姑娘干啥的?”
另一个老头看着那排保镖,谨慎地把炮往后挪了挪。
“反正看着不像是来吃饭的。”
许清禾没有进饭店,也没有去和苏牧父母打招呼。
而是向着一众保镖抬了抬手。
“开始。”
两名保镖从后备箱里拿出红色喷漆。
对着街边几处外扩的棚子,铁皮房,杂物间,直接喷了一个大大的拆字。
红色喷漆落在墙面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而且,被标记的地方还远不止一处。
饭店旁边的违建棚,隔壁李大妈家伸出来占道的阳光房,二舅临街私自搭的小仓库,几乎都被喷上了红叉。
街上先安静了一阵,随后就乱了起来。
“干什么干什么?”
“谁让你们喷的?”
“这是我家房子,你们闹啥呢?”
店里的李大妈汤也顾不上喝了,端着碗就冲出来。
看到自家阳光房上那个红叉,脸当场就拉成了个长苦瓜。
“你们什么人啊,信不信我报警抓你们!”
许清禾翻开文件夹,把里面的文件向着四周展示了一遍。
“这是县政府审批的文件,星湖城投联合开发项目现场核验,老街东段公共地界清退。”
李大妈没太听懂,但她听懂了公共地界这几个字,一下子就急了。
“放屁!我那阳光房都盖了十几年了,怎么就公共地界了?”
三姨夫也从饭店里冲出来,油光满面,嘴上还沾着一粒米。
“你们这是黑社会开发商吧?上来就喷字,还有没有王法?”
他刚往前挤,两名身材高大的保镖就挡在前面。
保镖没推人,也没骂人,只是像面墙一样站在那里。
三姨夫本来抬起的手,忽然就换成了指指点点。
“你们别乱来啊,我告诉你们,我认识局里的人。”
许清禾把文件递给旁边助理,助理立刻抽出几份复印件,递到众人面前。
“这些地方本来就是违建占用公共地界,这是清退通知。”
她翻到补偿页,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
“涉及到的拆除部分,按临时附属物残值补偿。”
李大妈抢过纸,看了一眼数字,眼珠子都差点飞出来。
“八百?”
她嗓子直接劈了。
“我那阳光房花了两万多,你们赔八百?八百块钱现在买个厕所门都不够!”
许清禾看着她。
“它占的是公共地界,按规定可以零补偿拆除。”
李大妈胸口起伏,碗往地上一摔。
“我不活了!”
她说着就往地上一躺,动作熟练到好像练过一样。
“黑心开发商逼死人了!”
“大家快来看啊!”
“我一个老太婆,被人欺负到家门口了!”
许清禾看着她,拿出手机,对助理说。
“记录留存,李翠花拒绝配合签收,按弃权处理,补偿款取消。”
李大妈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啥?”
许清禾低头点开录音。
“重复一遍,你如果拒绝签收,视作放弃补偿。”
“我们依法可以强制清退,你连八百也没有。”
李大妈躺在地上,眼泪还挂在脸上,人却已经开始用胳膊肘往旁边挪。
“你吓唬谁呢?”
许清禾没接她的话,只对保镖说。
“通知施工队,就先从这家阳光房开始。”
周围人看得脑子发懵。
这帮人平时最会撒泼,可真碰上这种硬茬,比豆腐还软。
这时候突然有人小声说。
“上次钓鱼比赛老苏不是上过县里采访吗?”
“让老苏去说说,他家现在有面子。”
“这女的看着就是冲这条街来的,老苏不能光看着吧。”
李大妈听到立刻冲进饭店,一把抓住苏父的胳膊。
“老苏啊,你可不能不管啊!”
二舅换了表情,也换了称呼。
“哥,咱们都是亲戚,你跟县里记者熟,你去说句话。”
三姨夫酒醒了一半。
“对,老苏,你的车往那一挡,这帮开发商肯定给你面子。”
苏父被一群人围住,眉头越皱越紧。
他刚才还被这帮人逼着借车请客,现在又被他们推出来当主心骨。
这人情冷暖,变脸速度,比后厨炒锅还快。
街边,之前负责苏牧老家的那个助理低声问。
“许小姐,这样弄不会出事吧?”
许清禾合上文件夹说道。
“解决内部矛盾最快的办法,就是给他们找一个共同的外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