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老家,某小区路边。
苏建国蹲在马路牙子上,叼着一根已经快烧到滤嘴的烟,表情像是被判了死刑等执行。
他面前停着那辆奥迪A8L霍希。
车门上那道他钓鱼时不小心刮出来的痕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这要是被陈秀兰发现这车是他自己刮的,那他以后钓鱼的频率会从一周三次变成一辈子零次。
轻则冷战三天,重则当场追封钓鱼竿为家族罪器。
苏建国把烟头摁灭在鞋底,正打算起身再想想辙。
身后传来一阵柴油发动机的轰鸣。
一辆小型工程铲车带着三个穿反光马甲的工人,停在了奥迪旁边的路段。
工人们动作粗暴地从车上卸下几根钢管和脚手架部件,叮叮当当地开始在路边搭建围挡。
苏建国本来没在意。
直到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传来。
砰。
一根搬运中失手滑落的钢管,精准地砸在了奥迪车门上。
然后顺着车身往下一划。
咔啦一声。
那道新伤比苏建国原来那道划痕长了三倍,深了两倍,直接从前车门贯穿到了后车门。
原本的旧伤混在里面,直接不见了痕迹。
苏建国整个人呆住了。
他愣了足有五秒钟,脑子里的情绪经历了一场过山车。
先是震惊,再是心疼。
最后,是一种难以抑制的,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的庆幸。
有人背锅了。
但多年家庭斗争经验告诉他,这种时候绝对不能笑。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按,板着脸站起来,立刻把脸上的表情切换成怒气模式。
“你们干什么呢!我这车!”
“这么大根钢管,说掉就掉?”
“这要是砸到人怎么办?”
语气相当严肃,如果不是他眼角那点藏不住的轻松,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几个穿反光马甲的工人围上来,一个劲儿道歉。
众人七嘴八舌地推脱责任,现场眼看就要吵起来。
突然一辆黑色奔驰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许清禾踩着高跟鞋下车。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职业装,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拿着文件夹。
许清禾先是看了一眼受损位置,暗自满意的点了点头。
“别争了。”
“是咱们工程队的责任,就是咱们的责任。”
几个工人立刻安静了下来,心里觉得这五百块钱赚的是真轻松。
许清禾转身对苏建国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
“叔叔,实在不好意思。”
“我们这边施工管理没到位,给您造成了惊吓和损失。”
她递上一张名片。
“修车费用我方会全额承担,车直接送4S店做原厂修复。”
“这几天会给您安排一辆同级别的代步车,也不会耽误您用车。”
苏建国接过名片的手还有些犹豫。
这年头还有人主动认错还全包赔偿的。
他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
“老苏!你又在外面干什么呢!”
陈秀兰拎着菜篮子从路口快步走过来,远远看见车旁围了一群人,脸色立刻变了。
赶紧加快脚步走了过来,一眼就看到了车门上那道触目惊心的划痕。
“车咋了?”
“怎么弄出这么大一道沟来?”
刚才面对工程队还能板着脸的男人,听见老婆声音,气势当场打了五折。
苏建国后背发紧,差点把自己甩锅的事情都交代出来。
然而许清禾反应比他快十倍。
她迎上前去,主动握住陈秀兰的手。
“阿姨您好,是我们施工方的全责,和叔叔没关系。”
她语气又软又稳。
“这件事我们会负责到底。修车费、误工费,还有精神损失费,都会一起安排。”
陈秀兰本来攒了一肚子火,硬是被这声阿姨喊得卡住了。
她看了看许清禾。
长得漂亮,穿得体面,说话客气,办事还利落。
关键是人家没有半点敷衍,一开口就把责任揽得清清楚楚。
陈秀兰的火气像被热水泡开的茶叶,慢慢沉了下去。
“闺女,这也不能全怪你。”
“施工嘛,难免有意外。”
苏建国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
同样是解释,他在家解释半小时都能被打成狡辩。
人家姑娘两句话,直接从事故责任人变成懂事好闺女。
这就是差距。
等一切安排好,苏建国看了一眼许清禾离开的背影。
这姑娘长得漂亮,办事利索,对普通老百姓也能弯得下腰。
要是能给自家那臭小子当对象就好了。
念头刚冒出来,他又自己摇头。
算了,自家儿子那点出息,在大学里估计连女同学的手都没摸过。
哪配得上这种一看就是大公司里管事的姑娘。
很多人通常是对别人家的闺女看的太低,对自己家儿子看的太高。
不过到了苏老爹这,却是刚好反了过来。
告别苏建国夫妇后,许清禾坐回奔驰后座。
脸上的那股国民好儿媳的笑容,慢慢收敛了起来。
她合上文件夹,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妈。
电话接通的瞬间,对面传来许母压低了但藏不住好奇的声音。
“清禾啊,你听人说你把医院的工作辞了?”
“你最近到底在给谁打工啊?工资多少啊?”
许清禾看向车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沉默了几秒。
“妈,下个月我给家里打三万块钱。”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许母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尾音都有点发抖。
“三……三万?你一个刚刚毕业的实习生。”
许清禾没有解释。
苏牧给的其实远不止这个数。
但她清楚,一次性报出真实数字,她妈明天就会坐火车来把她从传销窝点里抢出去。
电话那头突然换成了许父。
许父憋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开口。
“丫头啊,你老实说!你们那个老板是不是想……想对你有那种潜规则啊?”
“你长得不差,可千万别被有钱人糊弄了。”
许清禾靠在座椅上,听着父亲笨拙又紧张的提醒,眼底有点酸,又觉得好笑。
穷怕了的人,对突如其来的好事总会先怀疑是不是陷阱。
他们不是不愿意相信自己女儿有本事。
他们只是被这个世道折弯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