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如果徐辰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他大概会后悔自己刚才说话太随便了。
北京，某部委办公楼。
黄局长挂断电话后，并没有立刻动笔。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盯着面前那本摊开的笔记本，陷入了沉思。
作为一名在人才管理体系里浸染了二十余年的老干部，黄局长深谙一个道理。
那就是领导说的话和领导想表达的意思，往往是两码事。
而更重要的是，把原话如实写进报告，和把其中的深意准确传达上去，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技术活。
前者叫“记录员“，后者才叫“对接人“。
他的工作，显然是后者。
……
他盯着刚才通话时随手记下的几个关键词，眉头微微皱起。
“怕麻烦“、“不懂行政“、“两三年搞不定“……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传递出的信息可不太妙。
黄局长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二十多年，早就练就了一套“听话听音“的本事。他太清楚了，像徐辰这种级别的顶尖人才，说话往往极其克制，哪怕心里有天大的不满，表面上也只会轻描淡写地提一句。
而这种“轻描淡写“，恰恰是最需要警惕的信号。
徐辰这是在抱怨咱们的办事效率低啊！
黄局长斟酌再三，在汇报文档里，严谨地敲下了一段话：
“徐辰同志在电话中明确表示，当前科研机构筹建流程存在审批环节过多、周期过长等问题，严重影响高层次人才科研工作的正常开展。建议相关部门高度重视，尽快优化流程，提升行政效率。“
写完这段话，他又仔细读了一遍，确认措辞既保留了原意，又符合上报文件的规范表述，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继续打字:
“徐辰同志倾向于先行考察雁栖湖应用数学研究院，了解现有平台的运行模式与科研环境。建议立即启动对接工作，确保徐辰同志能够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实地考察，并根据其反馈意见，制定下一步工作方案。“
整理完文档，黄局长看了眼时间。
下午三点。
部务会四点开始。
正好赶得上。
……
下午四点整，中组部人才工作局部务会议室。
窗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会议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然而此刻会议室里的气氛，却与窗外的岁月静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砰!“
一只手掌重重地拍在了会议桌上。
坐在主位上的李副部长脸色铁青，手里攥着黄局长刚刚递上来的那份简报，声音里压着怒火:
“两三年?这是什么效率?!“
“我们费了多大劲儿才把徐辰同志请回国，结果一回来就发现，连个研究院都建不起来?这让人家怎么想?是不是觉得咱们这边除了会开会发文件，别的什么都干不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几位处长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李副部长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但语气依然严厉:
“徐辰同志是什么人?菲尔兹特别奖得主，全球数学界公认的顶尖天才!这样的人才，普林斯顿、哈佛抢着要，IHES开出天价挽留，结果到了咱们这儿，第一个感受就是'流程太慢'、'审批太复杂'?“
“这不是打我们自己的脸吗?!“
坐在下首的规划处王处长小心翼翼地开口:
“李部长，徐辰同志提到的这个问题，确实客观存在。按照现行规定，新设科研机构需要经过立项、选址、环评、规划、施工许可等多个环节，每个环节都有对应的审批部门和法定时限，全部走下来……“
“我不想听借口!“李副部长打断了他，“我只问一句，这事儿能不能办?能不能快?“
“我不想听这些！“李副部长打断了他，眉头拧得更紧，“而且这个项目一开始就是特事特办，专项通道都开了，结果还是这个进度？问题到底出在哪？“
王处长顿了顿，硬着头皮继续道：“主要还是新建工程的硬约束，选址、规划、施工这些环节，特事特办能压缩审批时间，但物理工期很难大幅压缩……“
“物理工期？“李副部长冷笑一声，“那我问你，北京周边有没有现成的建筑群可以盘活改造？中关村、雁栖湖、玉泉山，随便哪里，有没有条件改造成研究院直接用的？“
王处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有些挂不住：“这个……理论上是有的，我们之前没有往这个方向……“
“没往这个方向想。“李副部长替他把这句话说完了，语气平静，但这种平静比拍桌子更让人坐立难安，“行了，我明白了。“
他重新坐回椅背上，沉默片刻，语气转为平稳：
“不过话说回来，不管徐辰同志最终选不选择自建研究院，这套快速响应、保障顶尖人才落地的工作机制，必须建立起来。这件事，就当是一次练兵。下一个徐辰来的时候，咱们不能还是这副反应。“
几位处长齐齐点头，记录的笔刷刷地动了起来。
“好，“李副部长一锤定音，“立刻启动改造方案评估，同步推进特事特办通道。我不管用什么办法，总之要让徐辰同志感受到，在这片土地上，只要是真心想干事的人，我们一定全力支持！绝不让行政流程成为科研工作的绊脚石！“
……
“另外，黄局长。“
“到!“
“你马上联系雁栖湖研究院那边，安排徐辰同志的考察行程。规格要高，接待要周到，但不要搞形式主义那一套。记住，我们要的是让人才安心科研，不是给人才添堵。“
“明白!“
李副部长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众人，望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站了一会，他回过头，声音沉静而坚定:
“同志们，人才竞争，说到底就是环境竞争、效率竞争。咱们的待遇未必是最好的，但有一样东西，咱们必须做到最好——那就是对科学家的尊重，和对科研工作的支持。“
“徐辰同志这次提出的问题，表面上是他个人的诉求，实际上是对我们整个人才工作体系的一次检验。“
“我希望，这次检验的结果，能让我们自己满意，也能让徐辰同志满意。“
“散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