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观继续。
刘正伟带着徐辰走进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多功能报告厅。
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报告厅的规模后，，刘正伟调出了一份精心准备的PPT，开始系统性地介绍研究院的运行模式、经费来源、人才引进政策，以及与其他机构的合作网络。
“目前，我们与清华大学和中国科学院大学建立了深度的联合培养机制，博士生可以在研究院和合作高校之间自由流动……“
徐辰一边听，一边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PPT上那张“合作院校网络“的示意图。
投影屏幕上，一张关系网络图缓缓展开——合作高校、联合培养项目、访问学者计划……
徐辰的目光在屏幕上扫了一遍。
清华大学。
中国科学院大学。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
中国人民大学。
……
他把整张PPT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从尾看回了头。
北京大学。
没有。
那个小小的缺席，无声胜有声。
徐辰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平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个细节，他没有问，也没有提。
没必要。
数学界历来就有山头，这是谁都心知肚明的事，戳破了对谁都没有好处。他一个刚回国的年轻人，没有在这个场合表现得“天真“的必要。
“看破不说破，这是成年人的基本修养。“
……
之后徐辰也配合地问了一些问题，比如关于访问学者的流动机制，关于研究院与国际期刊的合作渠道，关于经费申请的自由度等等。这些问题都是真心想知道的，刘正伟也一一给出了详尽且专业的回答。
一圈走下来，最终的结论很清晰：雁栖湖是一个非常好的研究院，这一点毋庸置疑。
除了远。
……
参观结束后，刘正伟把徐辰请到了行政楼二楼的一间贵宾接待室，泡上了一壶上好的龙井茶。
“徐博士，今天看下来，感觉怎么样？“刘正伟笑着问道，语气里带着适度的期待。
“非常好。“徐辰的回答真诚且直接，“环境、硬件、配套设施，都是世界一流水平。丘先生和各位同仁花了这么多心血打造这个平台，确实了不起。”
刘正伟听到这番评价，脸上的笑容明显加深了几分。
“不过——”
徐辰话锋一转，语气还是那种随意得不能再随意的口吻：
“就是这里离海淀实在有点远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龙井。
“我来的路上算了一下，从北大到这儿，单程七十公里左右。我以后如果还要在北大带学生的话，这个通勤距离确实有点头疼。”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当然，这不影响我对雁栖湖的评价。地方是真的好，就是远了点。”
刘正伟的笑容僵了大约零点五秒。
随即他迅速恢复了从容，点了点头：“理解理解，这确实是个客观因素。其实不少来我们这里访问的海外学者也提过类似的意见。怀柔的地理位置嘛，确实不如海淀那边方便。“
“不过您放心，研究院在中关村也设有办事处，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安排专车接送……“
“不用不用，太麻烦了。“徐辰连忙摆手，“我就是随便说说，您别放在心上。“
刘正伟笑着应了一声，没有再深入这个话题。
双方又客套了几句，便起身告辞。刘正伟亲自将徐辰一路送到了园区门口。
目送那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驶出大门、消失在大道尽头之后，刘正伟脸上维持了整整一上午的笑容，才缓缓收了起来。
……
他转身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在办公桌前坐了下来。
窗外，雁栖湖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金光。
但刘正伟的心里，此刻一点也不平静。
“怀柔离海淀太远了。”
刘正伟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越嚼，嘴里的味道越复杂。
徐辰全程没有提任何一个让他觉得“不满意“的硬件细节。
办公室？赞不绝口。
科研配套？连连点头。
经费模式？没有异议。
唯独在最后，轻描淡写地丢出这么一句。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远“，只是一个出口，而不是根源。
他心里真正画的那条线，不是地图上的七十五公里，而是那张PPT上的“合作院校网络“里，那个无比显眼的空白处。
北京大学，没有出现。
而徐辰，偏偏是个彻头彻尾的北大人。
刘正伟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眶，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尊大佛，咱们怕是请不来了。“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刘正伟用极其简洁的语言，将今天考察的情况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刘正伟一度以为信号断了，忍不住“喂”了一声。
“我知道了。”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苍老而沉稳，只有短短四个字。
然后，电话挂断了。
刘正伟慢慢放下电话，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那面平静如镜的湖水。既然丘老没有给出下一步的方案，那也就意味着一件事。
“丘先生要回来了。“他喃喃自语。
……
与此同时。
黄局长在返程的车上，心里已经大致拟好了一份简短的考察纪要。
但这份纪要该怎么写，却让他斟酌了很久。
“离海淀太远“，表面上是地理距离，实际上呢?
海淀是什么?是北大、清华、中科院的聚集地，是中国数学界最核心的学术圈。
徐辰说“离海淀太远“，潜台词就是“离我的学术根基太远“。
更何况，雁栖湖研究院的学术带头人是丘成桐先生，而丘先生和清华的关系众所周知。徐辰作为北大培养出来的天才，这层隐形的“山头“因素，虽然大家都心照不宣，但绝对是客观存在的。
黄局长想了想，最终在纪要里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徐辰同志实地考察雁栖湖应用数学研究院后，对研究院的科研环境与硬件设施给予高度评价，认为其在基础建设和学术氛围营造方面已达到国际一流水准。但同时指出，雁栖湖研究院的地理位置与其计划中的教学工作及学术网络建设存在一定程度的不适配性。“
他又补充了一句:
“徐辰同志明确表达了希望在北京大学开展人才培养工作的意向，认为高校的生源体系和培养机制更符合其学术发展规划。“
这段话，既保全了雁栖湖的颜面，又准确无误地向上层和各方传达了徐辰的真实诉求，将山头壁垒这层敏感窗户纸，巧妙地包裹在了“教学网络不适配”的官方辞令之中。
写完之后，黄局长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关键信息，也没有过度解读，这才点了点头。
这份纪要，在当天下午就通过内部系统，分发到了所有相关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