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关于“徐辰嫌怀柔太远”的纪要发出去不到二十四小时,雁栖湖方面的第二轮反馈就发到了黄局长的邮箱。
不得不说,雁栖湖为了争取这位当世数论第一人,是真的下了血本。
他们在丘老的亲自授意下,给出了一套极具诚意的“升级版”方案。
黄局长自己看完,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简直是把饭喂到嘴边,还要顺便帮着擦擦嘴啊!
他几乎不敢耽搁,赶紧拨通了徐辰的电话。
……
“徐博士,雁栖湖那边听说了您的情况,专门发来了一份补充方案。他们诚意很足,我觉得值得您听一听。“
徐辰听出了对方话里的小心翼翼,心想,这才几天啊,动作这么快?
“您说。“
黄局长清了清嗓子,开始念那份显然是他提前整理好的要点:
“雁栖湖方面表示,如果您对现有的研究员体系不太适应,他们可以在研究院内部,单独为您设立一个徐辰数学研究所。这个研究所虽然名义上挂靠,但在人事、财务、课题方向上完全独立。说白了,就是借他们的壳子,您自己说了算。”
“初期配置是二十个正式编制,包括博士后、助理研究员和行政人员。经费方面,启动资金五千万,后续每年追加不低于一千万的运营经费。办公楼、实验设备、国际交流的差旅费用,全部由研究院承担。”
黄局长顿了顿,接着说:“丘老先生也亲自表了态,说如果您愿意去,他可以协助你做好前期的磨合工作,但绝不干涉您的任何具体工作。这个待遇,说实话,已经是把您当成‘开宗立派’的那一级别来对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徐辰揉了揉太阳穴。
他能听出来,这份方案确实是雁栖湖拿出了最大的诚意。独立研究所、五千万启动资金、丘成桐背书……这要是放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学者那里,估计已经激动得当场签约了。
但问题在于,他是真心觉得,自己不需要管那么多人啊!
二十个编制?
徐辰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就觉得头皮发麻。
二十个人,意味着至少要有三到四个课题组。每个组要定期开会、汇报进展、协调资源。逢年过节要组织团建,评奖评优要平衡关系,甚至连谁跟谁坐一个办公室这种破事,都可能需要他这个所长拍板。
开什么玩笑。
他要的,只是三到五个能真正干活的博士后或者年轻讲师,帮他处理那些千禧年难题研究过程中需要大量计算验证的“体力活“。比如某个引理需要在一万组参数下跑数值模拟,或者某个证明的第三步到第七步之间有个技术性很强但思路已经很清楚的引理需要有人帮忙补全。
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一个“研究所“。一个课题组就够了,甚至连课题组都算不上,叫“工作小队“更合适。
“黄局长,“徐辰斟酌了一下措辞,试图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扫兴,“这个方案确实很好,雁栖湖的诚意我也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但我觉得……还是有点儿……怎么说呢……“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用了最朴素的大白话:
“人太多了,不好管啊。“
电话那头,黄局长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盯着面前摊开的笔记本,眉头皱了起来。
不好管?
黄局长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二十多年,这三个字在他耳朵里,瞬间就翻译成了另一层意思——
这是在担心“老人不服新帅“。
二十个编制的研究所,如果雁栖湖那边直接塞一批现成的研究员过来,那这帮人名义上归徐辰管,但实际上呢?他们的学术脉络、人际关系、甚至思维方式,可能都还停留在原来的体系里。
徐辰再厉害,也才二十多岁,刚拿到博士学位没多久。
让他去“管“一群三十多岁、甚至四十岁的老研究员?
那不是管理,那是宫斗。
……
黄局长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
“徐博士对人员构成高度敏感。核心诉求:绝对的人事主导权。建议:若采用独立研究所模式,必须确保所有编制由徐本人从零开始组建,不得安排任何'空降'人员。“
写完这段,他抬起头,语气变得更加谨慎:
“徐博士,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您放心,我会把您的意见如实向上反映。“
挂断电话后,黄局长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低估了这位年轻人的成熟度。
表面上看,徐辰只是随口说了句“人太多不好管“,但如果往深了想,这何尝不是一种极其清醒的自我认知?
他知道自己年轻,知道自己没有管理大团队的经验,更知道学术圈里的“山头文化“有多复杂。
所以他宁可主动放弃那些看起来很诱人的“配置“,也要确保自己手里的每一颗棋子,都是自己亲手挑选、亲手培养出来的。
这不是任性。
这是一种可怕的战略定力。
……
黄局长合上笔记本,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电话,拨通了上级的内线。
“……是的,徐博士对雁栖湖的方案提出了新的意见。“
“他的原话是'人太多不好管'。“
“我个人的理解是,他需要绝对的人事主导权,不接受任何既定团队的'打包'安排。如果要建研究所,那就必须让他从头开始,自己组建班底。“
“对,这个要求……确实比较特殊,但我认为,恰恰说明了徐博士的成熟。“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随后是低沉的嗓音:
“明白了。把这个意见整理成书面报告,抄送给雁栖湖、北大,以及……丘先生那边。“
“另外,“那个声音顿了顿,“你在报告里加一句:徐博士的核心关切,是'团队的纯粹性与可控性'。这不是权力欲,而是对学术方向的坚持。“
黄局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恭敬地应道:
“明白。“
……
放下电话,他开始写简报。
在简报的“研判与建议“栏目中,黄局长字斟句酌地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关于徐辰同志对雁栖湖研究院“所中特区”方案的反馈及研判】
【……徐辰同志对雁栖湖方面提出的“独立研究所”方案表达了审慎的保留意见。经初步沟通,其核心顾虑并非在于方案本身,而在于对既有学术生态下的人员管理模式与团队构建路径存在深层关切。】
【研判如下:徐辰同志作为新一代学术理论的开创者,其建队思路高度倾向于“从零构建“的精兵模式,对“空降“或“打包移交“模式可能带来的学术惯性与人事壁垒存在本能的警惕。其诉求的核心,并非拒绝平台支撑,而是要求在团队组建上拥有绝对的、不受任何历史因素干扰的初始主导权。】
【需要特别强调的是,徐辰同志的这一关切,本质上是对“学术方向纯粹性“的坚守,而非对行政权力的追逐,望各方准确理解、审慎对待。】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黄局长将全文从头到尾通读了两遍,反复确认措辞分寸之后,才点击了发送键。
点击,发送。
看着进度条走完,黄局长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徐博士啊徐博士,我这可是把你能想到的和没想到的深意,全都帮您兜圆了。至于上面怎么定夺,就看造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