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徐辰低着头,看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
他其实很想再解释一句,自己真的没有“看不惯国内生态”,也没有那种“改变世界”的宏大宏愿。他最初的梦想,真的只是想在一个安静的角落,做完自己的千禧年难题。
但此时此刻,迎着丘老那饱含着信任与托付的目光,他知道,那些解释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原来的那些阻碍和担忧,比如资金、行政干扰、人际倾轧等等,在丘老和国家如此巨大的让步与成全下,已经全部不复存在。
而自己作为一名华国学者,在享受了国家最顶格的偏爱后,似乎也确实到了该承担起一些东西的时候了。
……
“丘老,“徐辰在沉默了十几秒后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很感激您的信任。但是……我真的不擅长管理。“
他没有拐弯抹角,也没有用什么“我需要考虑考虑“之类的客套话。
“我说的不是谦虚,是事实。“
丘成桐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心里,却悄然松了口气。
徐辰并不纠结“当不当“这个院长,他纠结的是“当不当得好“。
这两个问题,差了十万八千里。
前者是拒绝,后者是谈判。
……
徐辰继续说道。“我回国,想做的事情就两件:自己搞千禧年难题,然后带几个学生。一个小课题组,就够了。院长这个位置,要协调的关系、要决策的事务,都远远超出我的能力范围。“
丘成桐听完,轻轻笑了一声。
那是一种从容的、带着些许过来人的笑。
“你以为我在让你去当一个事必躬亲的管家?“
徐辰看着他。
“院长有两种当法。“丘成桐竖起一根手指,“一种是深度介入日常管理,从人事任命到学术方向都要亲自拍板,从团队组建到经费分配都要亲力亲为。这种院长很有掌控力,也能把研究院带上自己想要的轨道,但会非常非常累,而且会严重占用你的科研时间。这不适合你。“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还有一种,就是精神领袖式的院长。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做世界上最好的数学,带几个最优秀的学生,偶尔在重要的国际场合露个面,让全世界知道'雁栖湖的掌门人是徐辰'。”
“至于研究院内部的人事安排、经费审批、行政协调,全都有专门的副院长和行政团队替你处理。“
“你什么都不需要管。他只需要在那里,像一面旗帜一样在那里。”
丘成桐看着徐辰,身体微微前倾。
“你在北大搞你的课题组,带你的学生,该怎么做研究就怎么做研究。雁栖湖那边,你挂个名,每年来几次,主持一两场学术报告会。其他的事情,你不用操一点心。”
“但你的名字,挂在那里。”
“这就够了。“
……
徐辰思考了一会。
“呼……”
良久,徐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丘老,我答应您。但我有几个条件。”
丘老微微一笑:“你说。”
“第一,我太年轻,一上来就直接接任院长,外界非议太大,也容易影响研究院内部的稳定。我建议您继续担任院长,我可以先挂一个‘常务副院长’或者‘首席科学家’的头衔。给我一到两年的缓冲期,把手头的课题理一理,顺便熟悉一下情况。”
丘老毫不犹豫地点头:“很合理的过渡。同意。”
“第二,未来一两年内,我可能还需要把一大半的精力放在北大。我要在北大本科生里亲自挑选苗子,组建我的核心团队。也就是说,我不会天天在怀柔坐班。”
“没问题。”丘老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第三……”徐辰咬了咬牙,“研究院里的行政事务,我是真的不管的。哪怕是发年终奖这种事,都不要来烦我。”
听到这略带孩子气的话,丘老终于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
“没问题,徐院长。”
丘老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几分庄重与调侃的称呼,做出了最后的承诺:
“从今天起,雁栖湖是你的研究院了。都听你的。”
……
谈话结束了。
丘老站起身,亲自走到门前,握住了那枚黄铜色的门把手。
他没有立刻拉开门,而是停了一停。
背对着徐辰,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日常的语气说了一句:
“去吧。“
就好像他不是在送走一位来访者,而是在放飞一只终于长成的鹰。
徐辰走到门前,在跨出门槛之前,突然站住了。
“丘老。“
他回头,迎着老人的目光,十分认真地说道。
“我还是得说,一开始我真的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算题。那些报告里的东西……不是我的本意。”
“如果因为这场误会给您和各方添了麻烦,我很抱歉。”
这番话说得没有任何修饰和外交技巧,甚至直白得有些发傻。但在这样一个充斥着算计和博弈的名利场里,这种只属于纯粹学者的笨拙,却显得尤为珍贵。
老人看着他,眼底泛起一丝深深的笑意。
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徐辰的肩膀。
“我知道。”
徐辰有些局促地握紧了手,语气里透着受之有愧的沉重。“您既然全都知道?那您还把一生的心血交给我,我实在是……太……”
“太受之有愧了”这句话还没说出口,丘老便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然后他笑了,笑得无比释然,无比欣慰。
那笑容里有些东西,是徐辰在二十几岁的年纪里,还没有完全读懂的东西。
他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那些他此生再也见不到的未来说,
“正因为你没有那些意思,所以你才是对的人。”
……
告别了丘老,徐辰走出了大楼。
此时的楼外,凛冽的冬风吹拂而过,带来阵阵寒意。
清华园里那些粗壮的法桐与百年银杏,树叶已经全部掉落。那光秃秃的枝丫,犹如无数双渴求真理的手,笔直地伸向苍茫的天空。
它们在寒风中蛰伏着,静默着。
它们在等待着。
一个即将到来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