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着“来都来了,不如看看错在哪”的学术精神,徐辰挑了窦华书和A.G. Ramm的两篇论文,仔细研读了一番。
在数学界,绝大多数学者是绝不会故意造假来糊弄人的。
原因很简单:在纯数学领域,想要造一个“天衣无缝、连顶尖同行都看不出来”的假证明,其难度甚至比真正证明这个定理还要高!
因为数学是建立在严密逻辑推导之上的,每一步都必须有坚实的公理或定理支撑。你如果想在中间某个环节造假,就必须编造一套极其复杂的伪逻辑来掩盖它。真有这种能凭空捏造出一套完美伪逻辑的逆天脑力,就算证明不了N-S方程,去解决个次一级的世界级猜想也绝对是降维打击,何必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来造假?
所以,这些论文之所以出错,往往是因为作者在面对极其复杂的非线性系统时,陷入了某种“思维盲区”。他们在自己构建的逻辑迷宫里迷路了,误把海市蜃楼当成了出口。
……
花了大约两个小时,徐辰在草稿纸上推演了几遍,很快就找出了这两篇论文中隐藏极深的致命漏洞。
窦华书的论文中,在处理Sobolev空间的嵌入定理时,对流体边界层的奇异性估计过于乐观。他假设了一个在弱解下成立的能量耗散率,并将其强行推广到了强解的爆破临界点上。这个逻辑跳跃,直接导致了他后续的爆破时间下界估计失效。
而A.G. Ramm的那篇论文,问题出在对“矛盾”的构造上。他在进行时间反向积分时,忽略了N-S方程耗散项的不可逆性,导致他在推导“初始速度必然为零”时,实际上是解了一个物理上完全不成立的倒流方程。
……
找出问题后,徐辰像处理沙赫穆罗夫那篇论文时一样,在arXiv对应的评论区里,分别留下了措辞简短却切中要害的技术性评论。
评论的风格与上次如出一辙:先礼貌地肯定论文中值得借鉴的分析技巧,随后以“探讨“的口吻精准指出那个隐蔽的致命漏洞,末尾附上自己的推导过程。署名依然是那个朴素的“—— Xu Chen“。
……
点击发送后,徐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行了,排雷工作基本结束。”
经过这几天的文献梳理和“找茬”,徐辰对N-S方程的现状有了一个较为清晰的认知。
前人有一些创新点,但似乎还不够,在面对N-S方程那恐怖的“超临界非线性”和“涡旋拉伸”时,现有的思路都已经达到了极限。
“看来,孔老头和陶哲轩说得对。”
“想要解决这个问题,靠修修补补是不行的。”
……
由于徐辰的账号被太多人设置为关注,因此他在arXiv上的这几条评论也很快被人发现。
三天。
指出了八篇论文的漏洞。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呢?
在正常的学术世界里,一位资深的PDE(偏微分方程)教授接到一篇千禧难题级别的审稿邀请,光是通读一遍论文、理解作者的整体思路框架,最快也需要两到三天。而要逐行验证每一个关键引理的推导、检查每一个不等式的放缩是否最优、构造反例去试探逻辑链的薄弱环节,这个过程通常需要数周乃至数月。
这是学术界最沉默也最辛苦的劳动。审稿人的工作是完全匿名的、没有署名权的、也几乎没有任何报酬的——纯粹靠着对真理的敬畏和对学术共同体的责任感在支撑。
而现在,有一个人,把这件全世界最顶尖的PDE专家做起来都要按周计算的工作量,压缩到了小时级别。
而且不是一篇,是八篇。
……
最先发现的,是那些正在苦逼审稿的PDE领域同行们。
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数学系。
助理教授大卫·史密斯正对着电脑屏幕上沙赫穆罗夫的那篇《首次阈值论证》抓着那为数不多的头发。
作为这篇论文的匿名审稿人之一,他已经被这篇长达45页、充满微局部分析的论文折磨了整整两个星期。
“这该死的插值不等式放缩,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但就是找不到反例……”大卫烦躁地灌了一大口黑咖啡。
就在这时,他的邮箱弹出一封来自arXiv的更新提醒。因为他审稿了这篇论文,为了追踪后续讨论,他订阅了这篇论文的动态,所以任何评论都会第一时间推送到他的邮箱。
大卫点开链接,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评论区。
“Xu Chen?”
大卫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先是不确定地核实了一下——点进主页,看到那篇赫然挂在首位的《关于哥德巴赫猜想在不同数学框架下的可解性探索与证明思路》。
不会认错了。就是那个徐辰。
但一个数论和代数几何方向的菲奖得主,为什么会出现在PDE的评论区?
带着强烈的好奇,大卫认真读完了那段不到两百字的评论。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常数C在超临界regime下的指数级增长……“
大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抓起笔,顺着评论里的思路飞速验算。
五分钟后。
笔尖停住。
纸面上的结论清晰无误——引理4.2的闭合条件彻底崩溃。
大卫缓缓放下了笔。
他花了两个星期、消耗了无数草稿纸都未能锁定的那个漏洞,被一段不到两百字的评论,举重若轻地钉在了靶心上。
那种感觉很复杂。不是嫉妒,也谈不上愤怒,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作为同行的……震撼。
“这种跨领域的直觉……“大卫喃喃地自语,“不像是临时看了几篇PDE论文能有的水平。“
“可是他之前不都一直在搞代数几何和朗兰兹纲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