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晓蓉一转身，刚好看见两个人走回来，她眼神在汐承安脸上扫了一下，又落到夏云身上，表情立刻换了回来，笑意盈盈。
“行了，都到这里了，都是一家人，”她往夏云这边走了两步，语气熟络，“去家里坐一坐吧，正好一起吃个晚饭。”
夏云还没来得及回应。
汐雨已经悄悄抬起头，偷偷看了他一眼，眼睛亮着，里面藏着点小小的期待。
夏云对上那道视线，把刚要准备拒绝的话咽回肚子里。
好吧。
随即他对白晓蓉点了点头，“好，谢谢阿姨。”
白晓蓉侧过头。
夏云立马改口，“妈。”
“这就对了。”
白晓蓉满意地拍了拍手，转身往小区里走，脚步轻快。
汐雨跟在旁边，脚步也轻，肩膀跟着晃，没有说话，但笑意一直没散。
夏云跟在后面，走了两步，余光往旁边一扫。
汐承安和他并排走着，眼睛看着前面，没有说话。
夏云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往前走，一左一右，中间留着一段距离，气氛说不上好，但也没再剑拔弩张。
————
“坐，随便坐。”白晓蓉把包往桌上一搁，招呼夏云，自己转身往厨房走，边走边扭头，“汐雨，去给小云倒杯茶。”
“哎。”
汐雨应得很快，脚步轻快地去了茶水柜那边，拿杯子，烧水，动作里带着点压不住的高兴。
夏云在沙发上坐下来。
汐承安在他旁边落座，靠着沙发背，不说话，拿起遥控器，调低了电视音量，眼神虽然在看着电视，但是余光却一直在夏云身上。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
这氛围，
有点微妙。
夏云坐得很端正，两只手放在腿上，目光也落在电视，像是在认真看，实际上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汐雨端着茶走过来了，弯腰放到夏云面前的茶几上，“云哥，喝茶。”
“谢谢。”
这时旁边传来一声轻咳。
“咳——”
夏云和汐雨同时侧过头。
汐承安坐在那里，手放在胸口，一本正经地又咳了一声，视线盯着电视，表情严肃，语气幽幽的。
“喉咙有点不舒服。”
汐雨：“……”
白晓蓉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喉咙不舒服就去医院看看，别在那哼哼唧唧的。”
汐承安的嘴角抽了一下。
汐雨回过头来，对夏云眨了一下眼，转身往厨房走，“妈我去帮你。”
然后她消失进了厨房。
客厅里就剩夏云和汐承安两个人了。
……
好。
夏云端起那杯茶。
喝？
他对着那杯茶看了一秒。
旁边那位坐着没动，但他能感觉到那道余光，随时随地都在。
喝了有点奇怪，不喝也有点奇怪。
他就这么端着杯子停在空中，放也不是，送嘴边也不是，卡在一个进退两难的姿势里。
……这辈子端茶端出这种心理压力，头一次。
沉默持续了几秒，夏云做了个决定。
他把杯子端起来，转了个方向，往汐承安那边递过去。
“叔叔您喝。”
汐承安侧过头，低头看了那杯茶一眼，又看了夏云一眼，露出稍微满意的表情。
这还差不多。
他什么话也没说，把茶接过去了，抬手喝了一口，重新把视线收回到电视上，神情平，像是压根没觉得这有什么。
夏云收回手，重新把两只手放到腿上，如坐针毡。
早知道就不来了。
————
饭好的时候，白晓蓉和汐雨从厨房端出来好几个菜，摆上桌，热气腾腾的。
“来来来，坐，别客气。”白晓蓉招呼夏云，自己在旁边落座，筷子一举，“小云，吃什么自己夹，不用拘谨。”
“好，谢谢阿——”
白晓蓉眼神一飘。
“……谢谢妈。”
白晓蓉笑了，然后转头去给汐承安夹菜。
夏云刚端起碗，旁边动了一下。
一双筷子伸过来，把一块鱼腩稳稳夹起来，放进了他碗里。
夏云低头看了一眼，转过去，汐雨正坐在他旁边，收回筷子，低头扒饭，耳根子有点红，眼睛往下看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谢谢。”
夏云低头刚吃了一口，碗里又做了点什么。
这回是一块排骨。
“多吃点。”汐雨声音很轻，低着头，像是在对桌子说话。
“嗯，好。”
夏云应了，又吃了。
没过两分钟，汐雨的筷子第三次出发。
夏云碗里多了一颗虾。
然后汐雨就跟没有自己碗似的，眼光基本上就没从夏云那边移开过，筷子一刻不停，把她认为好吃的全部轮番送了一遍。
夏云看了看自己碗里，已经快堆起来了。
夏云扭头，把里面一个鸡腿夹起来，搁回了汐雨碗里。
“你也吃。”
汐雨抬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耳朵更红了，但嘴角那个弧度已经藏不住了，低头，“哦。”
饭桌对面。
汐承安停下来。
筷子搁在碗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
自己碗里，只有他自己夹的东西。
他又抬起头，看向汐雨，再看向夏云，再看向汐雨碗里的那个鸡腿。
顿时觉得这饭越吃越不得劲。
白晓蓉在旁边察觉到动静，侧过头，看见自家老头那张脸，表情正一直盯着夏云碗里，连忙伸筷子，给他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吃你的。”
汐承安没动，还在死死盯着汐雨和夏云。
他看着汐雨又往夏云碗里放了一块藕，看着夏云低头吃，又看了看汐雨脸上那个甜甜的笑。
……
养了这么多年的小棉袄。
哄了这么多年的小棉袄。
睡前要讲故事的小棉袄。
生病了哭着要找爸爸的小棉袄。
他筷子慢慢举起来，慢慢把那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嚼了嚼，味如嚼蜡。
好难吃。
白晓蓉往他碗里瞄了一眼，压低声音，"怎么板着张脸。"
汐承安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夏云，视线阴森森的，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盯了好几秒。
夏云察觉到了，抬起头，和那道视线正面对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夏云没有躲，放下筷子，端正了一下坐姿。
汐承安慢慢收回视线，端起碗，不说话了，继续吃饭。
夏云重新低头。
旁边，汐雨的筷子第五次启程。
这回是一块豆腐。
“云哥，这个好吃。”
夏云没有抬头“嗯。”
桌子对面，汐承安又自己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慢慢咽下去。
小棉袄漏风了。
想哭，却哭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