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言联合秦越处理这件事的时候，文学院里，李鸣打断陈婉晴的汇报，抬手按停计时器，桌上的汇报稿已经被他翻到最后一页。
“第四组数据缺少同类样本对照，你凭什么得出这个结论？”
陈婉晴握着翻页笔，准备好的回答卡在嘴边，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图表，又把视线转向李鸣。
“现有结论建立在三类空间样本的交叉验证上，同类样本数量不足，所以我没有把它写成普遍规律，只将其限定为本次研究范围内的阶段性发现。”
李鸣没有放过她：“评委若追问研究范围为什么这样划分呢？”
“因为样本所在街区完成过两次功能调整，边界继续扩大，会把商业迁移与居民自发改造混在一起，变量无法控制。”
“证据在哪？”
陈婉晴点开备用页面，一张未放入正式汇报的统计表出现在屏幕上：“补充材料第七页，这里列了两次调整前后的变化，我会在答辩时根据提问决定是否展示。”
李鸣重新按下计时器：“第一题，答得过去。”
“只是过去？”
“你想让我现在夸你，还是想让评委明天夸你？”
陈婉晴把翻页笔握回掌心：“继续，我今天非让你说一句好听的。”
“第二个问题。”
李鸣站起身，走到讲台侧边，手掌按在她的汇报稿上。
“你的访谈对象中，青年群体占比低，是否意味着结论存在年龄偏差？”
陈婉晴翻到访谈结构图：“青年群体占比低属于研究对象的实际人口特征，若强行提高比例，数据会偏离街区常住人口构成。”
“那你的结论能否用于新建社区？”
“不能直接套用。”
“研究价值在哪里？”
“它提供的是旧城空间更新中的观察方法，使用者需要重新采样，再按本地人口结构修正参数。”
李鸣抬眼看她：“第二题，答对了。”
陈婉晴肩膀松下来，翻页笔在掌心转过一圈：“还有一题，说完你就得认账。”
“第三个问题最难。”
李鸣关掉投影中的正式页面，只留下空白桌面：“如果评委认为空间叙事属于概念包装，无法指导实际规划，你怎么回应？”
她原本要去翻备用材料，手刚碰到键盘又收了回来。
“我不会用概念定义回答。”
李鸣抬了抬下巴：“说下去。”
“石桥巷一期改造后，居民停留时间与邻里交往频率都有记录，空间调整能不能发挥作用，可以用实际使用数据检验。”
“你的论文没有参与改造设计。”
“所以我只分析空间变化与居民行为之间的关联，不抢设计团队的成果，也不越过论文能够证明的范围。”
“评委继续质疑，认为关联不等于因果呢？”
陈婉晴将翻页笔放回桌面，双手撑住讲台：“我承认现阶段无法完成严格因果证明，这也是论文后续需要补充的部分，但局限不会让已有观察失去价值。”
教室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章德宏站在门口，手里夹着陈婉晴交过的论文定稿，显然已经听完了后半段提问。
陈婉晴赶紧站直：“章老师。”
“刚才三道题，回答得不错，结构比论文开题时清楚。”
章德宏翻开定稿，在结论页点了一下：“明天正常发挥。”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陈婉晴望着门口，直到脚步声离远才转向李鸣：“章老师刚才是在夸我？”
李鸣收起计时器，低头整理她散在讲台上的材料：“章老师没有让你今晚重写结论，已经给足面子。”
陈婉晴从讲台后绕出来，想抢走他手里的汇报稿：“李鸣，你是懂破坏气氛的。”
“我还以为你已经习惯了。”
“我明天要是发挥不好，全怪你今晚的问题太狠。”
“你刚才连答三题，明天还有什么可怕的？”
李鸣把整理好的材料放进她的文件袋，又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长方形盒子，递到她面前：“给你的。”
“什么？”
“打开。”
陈婉晴掀开盒盖，一支小巧的录音笔嵌在保护套里，旁边还放着充电线。
“明天进场前打开，方便你回来复盘评委提问与修改意见。”
她拿起录音笔，按键旁贴着几枚功能标签：“新的，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天。”
“为什么送我？”
“研究室那支公用录音笔接触不良，你明天要用。”
“那你可以借我一支。”
“这支以后做访谈也能用。”
陈婉晴把说明书抽出来，一张折起的纸条随之落到桌上。
她展开纸条，李鸣的字写得规整，只有八个字。
逢考必过，第一排见。
陈婉晴看了两遍，把纸条翻到背面：“这也是录音笔的配件？”
李鸣拿走空盒，避开她追过来的视线：“厂家赠品。”
“哪家厂商还能提前知道我要参加研讨会？”
“私人定制。”
“承认是你写的了？”
“我的字，你认不出来？”
“认得出来。”
陈婉晴把纸条折好，夹回说明书中：“所以我明天上台卡壳的时候，真能看你？”
“我坐第一排。”
陈婉晴拿出手机，点开奶茶店小程序：“录音笔多少钱，我请你喝一个月奶茶抵账。”
“先欠着。”
“为什么？”
“等结果出来，你再请。”
“要是没通过呢？”
李鸣背起电脑包，朝门口走去：“那就等下一篇。”
陈婉晴跟上他：“你怎么比我还有信心？”
“因为论文我看过，汇报我听过，模拟问题你也答过。”
“只靠这些？”
“还要靠你明天别慌乱。”
两人从教学楼出来，沿操场外侧往宿舍方向走，陈婉晴摆弄着录音笔，按下开机键又关掉。
李鸣看了她几次：“你再按，明天可能没电了。”
“已经充满了。”
“备用电量也要留够。”
“标签是你贴的，电是你充的，纸条也是你写的，对吧？”
“嗯。”
“水蜜桃软糖也是你记得买，常温椰汁也是你记得拿，德文文献也是你提前翻译。”
李鸣放慢脚步：“你今晚准备汇报，怎么还有空查旧账？”
“我只是想问你一件事。”
“问。”
陈婉晴停在宿舍区岔路口，攥着录音笔的挂绳：“你为什么总记得我的习惯？”
“同门观察。”
“赵琳师姐喝咖啡加几块糖？”
李鸣没有接上话。
“她改论文时爱用黑笔还是蓝笔？”
“我没注意。”
“她吃火锅喝什么？”
“你可以问她。”
陈婉晴往前挪了挪，挡住他转向另一条路的方向：“你从来没这样观察过赵琳师姐。”
李鸣握住背包带，低头看着她：“你想听什么答案？”
“实话。”
“明天汇报结束以后告诉你。”
“为什么非要等明天？”
“你现在听了，今晚还能睡吗？”
陈婉晴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追问没能说出来，只能把录音笔收进口袋：“那你明天不许跑。”
“第一排见。”
陈婉晴站在原地，愣了许久才回过神。
……
书香雅苑里，苏言接通秦越的电话，另一只手还被陆知意枕在颈侧。
“我已经到江城，明早九点去律所签委托文件。”
“材料带齐了吗？”
“房产卷宗和银行档案都在，资产保全申请今晚完善，陆建国一家若去学校闹，只会给我们补材料。”
苏言看向已经睡着的陆知意：“她刚睡，明天我带她过去。”
“让她休息，委托书可以送到家里签。”
“也好。”
苏言挂断电话，低头整理陆知意睡衣领口的纽扣，母亲的玉佩已经穿上新红绳，贴在她锁骨下方。
他的手背碰过玉面，陆知意睁开眼，抓住他的手腕：“还没看够？”
“怕绳子压着你。”
“刚才是谁帮我戴上的？”
“我技术不过关，得再检查。”
“检查完了吗？”
苏言沿着红绳绕到她颈后，确认绳结没有缠住头发：“可以睡了。”
陆知意往他怀里靠近，手掌贴在他的胸口：“你刚才在看手机。”
“秦越到了，明天签委托。”
“还有呢？”
“等这场风波结束，我想准备一件事。”
“什么事？”
苏言把床头灯关掉，握住她戴着玉佩的手：“现在不能说。”
陆知意在黑暗里靠近他的耳侧：“苏经理瞒着我做事，后果也要自己承担。”
“我认。”
“那你抱紧一点。”
苏言收拢手臂，玉佩隔在两人之间，贴着他们共同的体温。
他已经选好了求婚用的房子，只差一个能让她带着母亲回家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