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屏幕逐渐褪去了光亮,黑暗里只剩下繁多的红色和绿色小灯在跳闪。
庞大的人格数据以一种蛮横的姿态涌入这台超级主机,那股恐怖的数据洪流就像是狂暴的海水逆着方向倒灌入干涸的江河。
硬盘的读写灯和主机频率指示灯都在以平常十倍的速度疯狂闪烁,那些光芒在幽暗的空间里交织成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光网。
一种近乎失控的高频运转声在极短的时间内控制了整个地下室的呼吸节奏。
紧接着所有的仪器灯光尽数熄灭,宽阔的地下室陷入了连心跳都能听清的绝对黑暗。
一束光从头顶正上方打下来,正好落在那个转椅前方。
细碎的荧光碎片在那束光里悠悠然地飘落,看起来就像是冬夜里一场下不完的安静飘雪。
一个女孩的影子安安静静地站在光束中央,她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虚幻的半透明状态,边缘闪烁着莹莹的微光。
黑色的长发漫漫地垂下,一直延伸到贴近脚踝的地方,发梢却违背物理规则地漂浮在半空中。
她穿着一件仿佛睡衣的丝绸长裙,白皙的双足赤裸着踩在虚无的光影里,嘴角带着浅淡的微笑。
“EVA。”
转椅里的人慢慢地伸出手,指尖笔直地进入了那束光。
“你所能触摸到的东西只有空气罢了,为什么每一次都要固执地把手伸出来呢?”
EVA看着那只手,声音轻柔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云。
“我只是习惯了握着你的手而已。”
男人压低了嗓音回应,那些荧光的碎片落在他的手心,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转瞬消失不见。
EVA把那只半透明的手掌覆盖在男人的手背上,这些由三维全息投影技术构造出来的光与影根本无法带来任何真实的皮肤触感。
男人轻轻地合拢五指,掌心里明明空无一物,他却用力地保持着空握的姿态,那副认真的模样像是真真切切地握着一个女孩的手。
“以前你有时候一天要握我的手十几个小时,每次松手的时候,你的手心里全都是汗水。”
EVA微微低头看着那只手。
“我不握着你的手,我怎么知道你还在不在呢?”
男人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疲惫。
“你永远都是这么没有安全感的人,力量对你而言到底有什么用呢?”
EVA抬起虚幻的眼眸注视着他。地下室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这片隐藏在卡塞尔学院最深处的秘密空间,埋葬着十年前那场足以把人逼疯的血色回忆。
“你今天见过你的新舍友了,你们相处得还算愉快吗?”
EVA率先打破了这份压抑的安静,将话题引向了那个刚刚在校园里掀起惊涛骇浪的年轻男孩。
芬格尔抬起手揉了揉有些发青的右边眼眶,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谄媚笑容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苦笑。
“除了看到那顿大餐的真实账单之后,他毫不留情地给了我一拳之外,我们相处得还算挺好的。”
“你在这个学校里潜伏了这么久,对这个叫路明非的新生一直非常关心。”
EVA在光柱中转动了一下身体,长长的发丝在空气中划出柔和的弧度。
“你的那些行为虽然看起来像是个惹人厌烦的狗仔,但我知道你对他的评价比任何人都高。”
芬格尔没有顺着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他放下了揉捏眼眶的手,那双一直隐藏在凌乱头发下的眼眸里翻涌着某种令人胆寒的执念。
那些潜藏在插科打诨背后的杀戮欲望终于在这个没有旁人的角落里渗了出来。
“最近有太子的消息吗?”
芬格尔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周围空气的温度仿佛都凭空下降了几度。
EVA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
“我脑子里想的全部都是亲手杀死他,这已经成了我苟活到现在的唯一动力。”
“路明非那个家伙是个非常有趣的怪物,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能帮我扫清接近太子道路上的那些该死的阻碍,我觉得利用一下他也不错。”
EVA安静地看着这个被仇恨折磨了十年的男人,她太清楚这种刻骨铭心的痛楚是如何一点点啃食掉他的灵魂的。
“如果在那个所谓的未来里,只有亲手杀了他才能让你这颗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来,那就去杀了他吧。”
EVA对着芬格尔展露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在这里一直等你的好消息。”
芬格尔看着那个光束里的女孩,紧绷的肩膀在这一刻缓慢地松弛了下来,他闭上眼睛把自己重新缩回了转椅的阴影里。
……
同一时间的校长办公室内,昂热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订制西装,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锡兰红茶。
曼斯教授坐在这位老校长的对面,眼底布满了深重的血丝。
“十年前的格陵兰岛,那些可怕的冰海和漫天的风雪带走了我们太多的精英,我们在那场不公平的战争里全军覆没。”
“我当然记得那场惨剧,那是执行部应该永远铭记的教训。”
“我们面对的敌人从来都不是普通的怪物,那是一群在神话时代统治过世界的君王,我们现在所使用的这些常规战略必须要彻底改变。”
昂热轻声说。
“我们需要在这个世界上寻找到一把最锋利的武器,只有那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暴力才能击穿龙王的骨骸。”
曼斯顺着昂热的话往下接。
“我知道您的意图,这些年您一直在全世界范围内尝试选拔那些具有破格能力的人才。”
曼斯停顿了一下,脑海里闪过那条被一分为二的幼崽。
“比如路明非,他在这次实战中的表现你我都清楚。”
“他还只是个尚未褪去高中生青涩气味的年轻人,就已经能够在这个绝望的战场上表现出那种超越常理的杀戮能力。”
“您只要再给他一些时间去沉淀和学习,我相信他绝对可以做到斩杀纯血龙类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
昂热点点头:“你说得非常对,他确实是我们现在手里掌握的最有潜力的一张底牌。”
曼斯还是决定把压在心里那个最大的疑虑直接挑明。
“我当然承认路明非是个天才,但是我们必须要在档案里搞清楚关于他的言灵问题。”
这间办公室里的两个人其实都心知肚明,路明非身上展现出来的力量已经彻底违背了混血种世界的基础定律。
“在夔门,路明非释放了类似镜瞳的效果,完美复制了言灵蛇。”
“而当他在江面上迎击那头幼龙的时候,他又属于青铜与火之王一系的言灵。”
“不仅如此,他之前遭遇三代种的时候还展现过带有天空与风之王一系特征的言灵。”
曼斯皱起眉头,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位老人。
“校长,我想您比我更清楚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昂热迎着曼斯那近乎质问的目光,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动摇,反倒露出一个近乎疯狂的笑容。
“这根本就不重要,路明非他到底掌握了多少种言灵对我们现在的局面来说有什么关系呢?”
曼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觉得这个一百多岁的老人可能已经为了复仇彻底失去了理智。
“校长,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们如果不查清楚这件事,就跟在学院放了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一样危险。”
昂热脸上的笑意在收敛得干干净净,他那只端过茶杯的手重重地按在了曼斯提交的那份绝密档案上,修长的手指把牛皮纸封面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我当然非常清楚我在说什么,我也比你们任何人都要清醒。”
“你要时刻记住我们建立这所学院的初衷,我们要做的从来都不是什么严谨的学术研究,我们只有屠龙这一件该死的事情。”
昂热放缓了语气,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执拗让人不寒而栗。
“只要路明非愿意挥刀去砍下那些君王的头颅,他在我眼里就是一个完美的混血种。”
曼斯立马反驳:“可是校长,如果校董会知道这件事......”
昂热挥手打断了曼斯,什么校董会,他根本不在乎那迂腐的老东西。
“把那些无聊的猜忌都收起来吧,”昂热点燃了关于了路明非的报告,“校董会什么都不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