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社员刚才的话,全被在后面的两个领导看在了眼里,方才他们俩就跟王超一块儿在后面盯着。
王超早就料到,大伯要是说要进城当工人,整个白沙湾大队的社员肯定都得慌神。
“都安静一下。”
大伙儿下意识回头看去。
只见两道穿着中山装、揣着公文袋的领导模样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各位同志,大家安静一下。”
“我们是市委下派下来的工作人员,今日专程前来白沙湾大队,是有正式公事宣布。”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鸦雀无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毕竟他们还是头一次见市里的领导第一次来他们这些大队。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直勾勾盯着台上的两人。
王建国也微微一怔,没想到市委的人会亲自过来,还赶在自己刚开口说要走的这一刻。
另一位年轻干部上前一步,从牛皮公文包里郑重掏出一份盖着鲜红市委大印的红头调令,一看就是市里下发的正经文件。
“方才在外,我们也听到了大家的话语。”
“大家舍不得王建国同志离开白沙湾大队,担心大队后续日子难熬,这份乡情、这份顾虑,我们完全理解,我现在先读一下王建国的调令。”
这话一出,全场众人的瞳孔齐齐一缩,脸上满是错愕。
调令?不是进厂当工人?
所有人包括王建设本人,也都是搞不清楚市里的领导,这是要干啥。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手持调令的领导把腰杆挺得笔直,当着整个白沙湾大队全体社员的面,扯着嗓子正式宣读起红头调令。
“现宣读京城市委、长陵公社联合调任通知:今年长陵公社下辖各生产大队普遍遭遇连年荒歉,粮食减产、物资匮乏,多队出现群众挨饿、冻馁伤亡情况,民生压力巨大。”
“唯白沙湾生产大队,在大队长王建国同志的带领治理下,全队上下秩序稳定,在全域大范围灾荒、多队饿殍遍野的严峻形势下,白沙湾大队实现零饿亡、零动乱、稳民生。”
“王建国同志任职期间,作风踏实、治队有方、体恤群众、敢于担当,在极端困难的荒年之中,保住了全队老幼百姓的性命,守住了一方安稳,政绩突出,群众基础扎实,具备优秀基层干部的履职能力。”
“经市委组织部、公社党委联合考察、研究决定,破格提拔白沙湾大队大队长王建国同志,调任长陵公社管委会主任,正科级基层公职。”
“任命正月初八正式到岗履职,统筹管辖全公社各生产大队民生、生产、治安、救灾全面工作。特此公示,即刻生效。”
“京城市委组织部、长陵公社党委。”
一字一句,清晰洪亮,像敲在铜盆上的响锣,扎扎实实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整个晒谷场办公室和外头,死寂足足好几秒。
后面的王超惊讶得嘴巴能塞进一个鹅蛋,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脸的不敢置信,他大伯这就成了正科级基层公职了,这简直比天上掉馅饼还邪乎。
所有社员全都呆立在原地,脸上的惶恐、绝望、慌张,跟退潮似的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震惊、难以置信,随即涌上来巨大的狂喜与踏实。
王建国虽然已经不是他们的大队长,但现在是去当公社的主任,管着他们整个公社所有大队。
刚刚所有人还怕得要死,怕王建国一走,好日子就到头,怕重回饿死人的苦日子,怕没人镇场子、没人托着王超帮扶村里。
可现在,所有人心里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瞬间踏实得不行。
社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又惊又喜,刚刚泛红的眼眶,从绝望的哭意,变成了激动的热意。
半晌,才有个老人颤巍巍开口,声音都变得轻快。
“建国,你升官了”。
“我的娘嘞,咱们大队长成公社大主任,管整个公社。”
有人长长松了一大口气,脸上的惶恐彻底散尽,咧着嘴笑出了声,眼角的泪还挂着呢。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大队长要丢下我们进城享清福不管村里了呢!”
“不是走了,是市里破格提拔,咱们建国真是给咱白沙湾大队长脸。”
众人心里彻底通透,瞬间转过了所有弯儿。
若是王建国只是进厂当工人,那就是脱离乡村、脱离基层,以后就是厂里职工,跟大队再无瓜葛。
可现在不一样,他是从白沙湾大队走出去的公社一把手。
他管整个公社,最不可能亏待的,就是白沙湾大队。
之前社员们怕王建国走了,没人镇场子,王超不会再倾力帮扶村里。
可现在,王建国身居公社高位,手握实权,再加上王超本身的本事和心性,他们白沙湾大队,反而成了整个公社最稳、最有靠山的大队。
“这下好了!这下彻底放心了!”
“现在是建国主任护着我们整个公社,首先疼的还是咱们白沙湾大队自己人。”
“刚才真是吓死我了,心都凉透了,还以为好日子到头了。”
“还好、还好是升官!不是走了!”
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只要王建国还在体系里、还管着这片地方,还念着村里的乡亲。
王超就绝对不可能看着老家乡亲们吃亏、挨饿、受委屈。
往后有王建国的公职身份坐镇,他们白沙湾大队的日子,只会越来越红火,再也不用怕荒年、再也不用怕饿死人。
站在最后面的王超,看着满场乡亲从惶恐绝望转为安稳狂喜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浅笑。
他还以为大伯荒年立大功,破格升职是情理之中、众望所归的事儿,压根没往市委书记还他恩情那方面想。
王建国站在土坯台上,攥着那份沉甸甸的红头调令,看着底下满脸感激、彻底安心的乡亲们,缓缓开了口。
“大家放心,我王建国生在白沙湾,长在白沙湾,不管我身在什么位置,我根永远扎在这儿!”
“好!”
满场的欢呼叫好声差点掀了晒谷场的顶。
喧闹声里,两位领导从人群向后面的王超走来。
其中一位从包里又掏出张纸,径直递给了王超。
“领导,这又是啥?”
王超展开一看,眼睛顿时亮了,竟是市政府的工作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