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个字,就像几块沉甸甸的青砖,狠狠砸在他的心头上。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期盼、所有暗地里留存的一丝念想,尽数烟消云散。
眼底瞬间蓄满了委屈和不甘,可当着两位领导的面,他半个字都不敢多说。
胸腔里的火气轰地一下窜了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活了大半辈子,在公社摸爬滚打十几年,兢兢业业熬到这个位置,到头来竟然被人悄无声息地顶了窝。
饿死那么多人又不是他一个人的错,他已经尽力了,就这么把他撸了,他实在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怎样?只能硬生生把滔天怒火死死压在心底,压得胸口发闷,呼吸都跟着发颤。
脸上还要强行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扯出个僵硬的笑脸,听着领导念完,连连点头应声。
可他心里,早已经翻江倒海,骂声不断。
好,好得很,他总算彻底想通了。
难怪当初王超不同意两家结成亲家,根本就是从一开始,他们就盯上了自己这个公社主任的位置。
想着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算计,王超暗地里早就和他背后的市委算得门儿清,就等着时机成熟,一脚把他踢下来,让王建国顺理成章地上位。
一群不要脸的东西!主任心里狠狠暗骂。
王超小小年纪,心思竟然这么深沉阴狠。
还有那个王建国,为了个职位,以前见面时对他点头哈腰的,真是打的一手绝妙算盘啊,他真的好气。
其实他完全错怪了王超和王建国爷俩,人家当初不同意婚事,只是不想帮他擦屁股而已,根本就没想着夺他的位置。
他默默接下文件,配合着走完所有交接流程,跟着两位领导去城里接受调查。
今日夺位之辱,算计之恨,他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不去惹王超还好,真要是出来后敢耍花样,铁定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
有人愁眉苦脸,肝肠寸断。
有人春风得意,阖家欢喜。
王超家屋里头,这会儿早就热闹翻天,一家子人脸膛子全都笑得合不拢嘴。
大姐的市政府文职岗位,今天彻底落定,尘埃落定。
她在屋里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整个人轻飘飘的,跟踩在云朵上似的。
此刻的王莲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目光直勾勾落在王超身上,眼里满是感激和欣喜,除了傻乐还是傻乐。
一旁的大伯,心情更是激动得无以复加。
他活了四十来年,可做梦都不敢想,自己竟然能一步登天,直接顶替上任,坐上镇上公社一把手的位置。
这哪儿是翻身啊,简直是祖坟冒青烟,几辈子修不来的天大福气啊。
王建国满脸红光,腰板挺得溜直,精气神跟从前判若两人,说话的底气都足了十倍不止。
“今天谁也不许回城!天大的喜事,必须好好庆贺,我能坐上这个位置,大丫头又进了市政府上班,全都是咱家的大喜事!”
“行!今天高兴,你说啥就是啥!”一家子人连声道好,没一个不附和的。
老爷子坐在炕边,苍老的双手止不住微微发抖,眼眶都泛红了。
一辈子窝在农村,看着代代人种地受苦,如今儿孙出息,一个进市府当文员,一个执掌公社大权,王超的本事更不用说,毕竟这俩好事全是靠他得来的,这是老爷子想都不敢想的福气。
满屋子人欢声笑语,唯独王超缩在炕角,眉头微蹙,脸上带着几分闷闷不乐,跟这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一家人欢喜了半天,大伯终于瞅见了王超的不对劲。
“臭小子!大家伙儿都高兴得不行,就你耷拉着个脸,咋回事啊这是?”
王超叹了口气,收敛心绪,直言道出了心里的难题。
“唉,也没啥大事,就是一桩工作名额的事卡住了。南锣鼓街道办的婶子主任,前两个月就给了我一个工作名额。”
“啥?街道办的工作?”一家子人都瞪圆了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对啊!我那时候就盘算好了,打算把这个名额留给大伯娘。可街道办的岗位有硬性要求,必须要有城里户口才能入职。”
“原本的打算,是让大伯辞了大队里的大队长,去红星轧钢厂上班,户口跟着迁进城。”
“大伯户口一落城,大伯娘跟着落户,就能名正言顺接下这个街道办的工作。”
“可现在大伯当上了公社主任,不去厂里上班,户口迁城的路子断了,这个名额一下子就不好办了。”
一番话说出口,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淡了大半,刚才的欢喜劲儿像是被浇了盆凉水。
大伯满脸错愕,忍不住追问一句:“那你咋现在才说出来?”
王超摊了摊手,语气坦然。
“我那时候没敢说啊,要是你年前就听我的,辞了大队长去轧钢厂上班,我肯定早早把这事说开。”
“可那时候你死活要等过完年,我要是提前把名额说出来,大伯娘盼着工作,你又不去城里落户,你们两口子指定天天闹矛盾,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
在场所有人闻言,全都恍然大悟,纷纷点头赞同。
大姐的市府文职工作、大伯的公社主任,两件天大的喜事摆在眼前,可一想到即将白白丢掉一个正经街道办的工作名额,一家人瞬间觉得刚才的喜悦都没那么香了,心里堵得慌。
街道办的工作啊,清闲体面、稳定吃香,比进厂的普通工人强百倍,就这样白白浪费,换谁都心疼。
“你们也别太愁,要是大伯当初进了厂当工人,那公社主任也轮不到他。这事我回头亲自去一趟街道办,再问问婶子主任。”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实在不行就送点肉,让婶子主任再去打点打点,肯定还有转机。”
“那要是再不成呢?”一旁的父亲抽着烟说了句。
“那我就去找季伯,季伯是市委书记,位高权重,他出面开口,这点小事肯定能摆平。”
这话一出,大伯立刻摆手。
“不行!千万别去找季书记!”
“你好不容易搭上的这层天大的人脉,就为了一个街道办的普通工作名额,耗掉一份天大的人情,太不划算,绝对不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