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我逼太紧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也只拉了一半,夜色从缝隙里漏进来,安安静静地铺在地板上。
沈南枝靠坐在床头,长发披散着,几缕发丝垂在锁骨前。
她明明已经是两个十八岁孩子的母亲了,可昏暗里看过去,眉眼还是像很多年前一样,清艳、安静,带着一点天生的矜贵,像没被岁月真正碰坏过。
只是江北知道,她不是没被碰坏过。
她只是习惯把所有疲惫和委屈,都藏起来。
“很紧。”江北说的有些眉飞色舞。
“去你的!”沈南枝这才发觉自己话语中的歧义,狠狠瞪了眼江北。
随即一叹:“其实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场意外。”
江北没有说话,在口袋里一阵摸索。
终于找到了火和烟。
就要点起,沈南枝的声音响起:“江北你别在卧室抽烟!”
“不好意思。”江北懊恼地一拍脑袋,拿出手机熟练地给沈南枝转了100块钱。
被发现抽烟,就罚款一百块。
这是沈南枝定的规矩。
等沈南枝的手机里传来收款的声音,江北才猛然惊醒,他甚至还从口袋里拿出离婚证确认了两眼,然后嚷嚷起来:“不对啊,我们都离婚了,你怎么还能收我的钱?枝枝你还给我!”
沈南枝没忍住笑了。
她眼尾微微弯起来,眸子里像是揉进了细碎的月光,连声音都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
刚刚离婚的夫妻,打闹了一阵。
许久之后,江北拉开窗帘,坐在飘窗上。
其实沈南枝说的对。
他们并没有多少感情。
和现在很多对夫妻一样,他们也是在儿女高考后办理了离婚。
十九年前,大学毕业没多久的他们,酒后意外发生了关系。
想不到,一发入魂,沈南枝怀孕了。
更没有想到的是,怀的还是双胞胎。
在此之前,他们只是高中同桌和大学校友,他们的关系只局限在认识之上。
远远谈不上熟络,遑论情侣。
江北没有逃,他负责了。
他娶了沈南枝,从一个自己都还没活明白的年轻人,硬生生变成了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婚后的日子,说不上大风大浪,却也没有一天轻松。
柴米油盐、房贷车贷、物业水电、奶粉尿布、发烧咳嗽,生活里一笔一笔的小账,像砂纸一样,把两个原本棱角分明的人,一点一点磨成了今天这样。
他们都很清楚,彼此没有感情。
不是相爱才结婚,是结了婚才开始一起生活。
不是怦然心动,是咬着牙把一家四口撑起来。
生活的油盐酱醋茶,让他们跌跌撞撞,往后十八年都没有喘息余地。
他们的感情始终没有从零跨越到一。
说是搭伙过日子,共同抚养孩子,丝毫不夸张。
终于。
龙凤胎高考结束,两人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走到了尽头。
令人欣慰地是,他们是笑着走进民政局的。
往后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未来有什么打算?”沈南枝问江北。
“可能会来一场全国旅行吧。”
“你哪来的钱?”
江北挠头,一顿苦笑。
他们都只是普通人,普通的上学,普通的高考,普通的上了一所普通的大学。
做着普通的工作,过着普通的生活。
为了养育儿女,日子都过的紧巴巴,离婚后哪有闲钱去旅游放松。
江北骄傲道:“枝枝你可能不知道,其实我一直有个小金库。”
沈南枝听了,从床上起身,在墙上的婚纱照后面一顿摸索,找到了一叠钞票。
她盘腿坐在床上,清点起来。
然后没好气地看向江北:“十八年你就存了602块5毛的私房钱?”
江北天塌了。
原来沈南枝早就知道他藏私房钱。
“你还给我。”江北赶紧冲过去。
“不给!”沈南枝攥着钱,举得高高。
江北抱着手臂气哼哼:“俩娃都成年了,还是和当年一样的大小姐脾气,我居然还哄了你十八年,我是不是疯了?”
“你的意思是,这十八年来,我对这个家是零付出?”沈南枝瞪着眼睛。
“那倒不是。”江北摇头。
其实沈南枝也付出了很多。
她家本来条件不差,她也本该有更好的生活,可为了他们的家庭,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做过很多辛苦、不好看的工作。
她性子骄傲,好胜心又重,从不轻易示弱。哪怕最难的时候,她也总把背挺得直直的,好像只要自己不肯低头,生活就真拿她没办法。
可江北知道,不是那样。
他见过太多个深夜,身边的妻子悄悄翻过身,对着窗外的一轮月亮沉默流泪。她哭的时候很安静,肩膀都不怎么动,像是怕惊扰了谁,又像是怕自己的脆弱被看见。
江北一直都看在眼里。
只是知道她好面子,从来没说破。
“既然离婚了,财产就得对半分。”沈南枝给了江北300块,剩下的自己装腰包里了:“我占你点便宜,没意见吧?”
“也行。”
“你就不能大方点说都给我吗?”
沈南枝给了江北一拳。
“好疼啊枝枝!”江北揉揉心口。
门外。
江千宇和江千寻偷听到这里,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姐,咱老爸老妈这真是离婚了?”
龙凤胎的弟弟江千宇一百个不相信。
无论是网络上还是电视里,那些离婚了的夫妻,都是宛如仇人,老死不相往来。
自家这爹妈倒好,还打闹了起来。
姐姐江千寻“嘁”了声:“两个笨蛋。”
“天天嚷嚷着没有感情,只是搭伙过日子,可他们根本就没有发现,这么多年生活下来,他们早就离不开对方了。”
江千宇相当认可地点点头。
真正的爱情,根本就不需要口头上的你爱我、我爱你。
往往日常小事之间,早已得见端倪。
在他看来,爹妈恩爱的很。
跟着江千寻回到了房间,江千宇如同雄狮一般巡视了一圈姐姐的闺房,随手抓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口齿不清地咀嚼道:“姐,现在该怎么办?他们到现在还认为我们不知道他们离婚的事呢。”
江千寻也没好气。
怕影响孩子学习,选择在高考完之后离婚?
可他们姐弟俩早就知道那两人的小算盘了。
江千寻想了想道:“现在太晚了,明天我给爷爷奶奶打个电话,让他们出手吧,别担心,有的救。真是幼稚死了!”
江千宇认可点头,随即也是哀叹一声:“你说说,咱爹咱妈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
入夜。
江北和沈南枝最后一次同床共枕。
明天一早,他们就要分道扬镳,然后再挑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儿女这个沉重的事实。
他们都没有睡着,默默地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很久以后,沈南枝翻了个身,像从前无数个夜晚那样,很自然地抱住江北,右腿也习惯性地搭在了他的肚子上。
她的声音贴得很近,带着一点夜色里的低哑。
“江北。”
“嗯。”
“如果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她顿了一下,睫毛轻轻垂下来,“你还会娶我吗?”
江北侧过身,看着她。
黑暗里,他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却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很轻,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其实已经知道答案。
片刻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我会。”
最后的战役,顺势打响。
他们像过去十八年里无数次那样,熟悉彼此,也习惯彼此。很多话说不明白,可身体却比谁都诚实。
翻云覆雨之后,房间里只剩急促过后的喘息。
沈南枝靠在床头,抬手按亮了夜灯,昏黄的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
江北坐在另一头,背靠着床板。
许久,沈南枝才低低开口。
“可我不会。”
江北偏头看她。
她抱着膝盖,侧脸落在灯影里,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落下来的羽毛。
“如果再来一次,我不会再和你有任何牵连瓜葛了。”
“太辛苦了。”
江北眼神沉了沉,微微一笑:“其实我也撒谎了,要是真有这样的机会,我也不想再跟你有半毛钱关系了。你真的很难哄的。”
沈南枝气的在江北腰间狠狠拧了一把,调了下空调的温度,把薄被裹在身上,气呼呼道:“睡觉!”
“睡就睡!”
江北也往下一滑,钻进被子里。
嗖的一下,整个被子都被沈南枝夺了过去。
江北这次不让她了。
离婚夫妻在婚纱照下疯狂地抢被子。
家中另外两个房间,江千宇和江千寻也在床上心烦意乱地翻来覆去。
夜空中,流星闪烁,宛如神明漫不经心地眨眼。
……
“江北,起床了。”
“不是答应了我,今天要给我帮忙的吗?”
有人在喊江北。
江北起先有些迷迷糊糊,分辨出这是妈妈的声音,他麻溜地从床上爬起来。
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和沈南枝离婚这件事,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和父母开口。
但是长痛不如短痛,江北决定还是现在就说出来。
“妈,我跟你说个事,你一定要挺住啊。”
啪嗒。
妈妈林慧打开了房间的灯,好奇地看着自己儿子:“啥事?你想说你高考估完分,估计考砸了?儿子,妈妈说句难听的,我和你爸从来也没指望你能考上大学,上个大专糊弄糊弄几年得了,你爸把砌墙的瓦刀都给你准备好了。”
江北好无语,自顾道:“不是高考,是我已经和枝枝离……”
瞬间,江北卡壳了。
他这才发现不对。
站在灯光下的林慧,实在太年轻了。
年轻得眉眼舒展,皮肤紧致,连笑起来时眼角那点细细的纹路都还没有出现。她没有后来做过心脏手术后的憔悴和消瘦,整个人健康、漂亮,身上还有一股江北记忆里,很多很多年前才会有的爽利劲儿。
甚至刚刚说出了伤儿子心的话,这会脸上正带着几分调皮戏谑的目光。
“什么枝枝?谁是枝枝?”林慧问。
“鹅……”
江北没有回答,目光在房间里四下查看。
不是他后来和沈南枝一起住了很多年的那个家,而是他记忆里,在东海县租的老房子。
墙皮有一点发黄,窗边那张木桌边角掉了漆,风扇老旧,转起来的时候还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窗外天色蒙蒙亮,隐约能听见远处菜市场传来的吆喝声、下货声和三轮车的铃铛声。
他小时候,妈妈林慧就在菜市场里卖菜。
每天早出晚归,身上总带着一点青菜叶子和清晨露水混在一起的气息。
江北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摸到床头的手机,点亮屏幕。
果然,他重生了!重生到了二十多年前!
这时的他,和江千宇他们姐弟两一样大,只有十八岁,刚刚高考完没几天。
“说话呀,谁是枝枝?”
林慧上前,坐在江北身边,目光不自觉地往手机上瞟:“你谈恋爱了?对象叫枝枝?”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有也不可能叫枝枝!”江北把手摆成拨浪鼓。
他越是这样,林慧就越觉得不对。
不过也没有追问,笑道:“枝枝这名字还挺好听的,是不是就是你同桌啊,有机会带回家给妈妈看看。”
“妈,我……”
江北站起身,看着自己的母亲。
重回过去,看到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多岁的妈妈,江北的心绪翻覆不停。
前世为了养活江千宇和江千寻,爸爸妈妈也一刻没有歇息,一直在为他劳累。
哪怕后来心脏不好,做了手术,不能干重活,但妈妈依然在力所能及的帮他。
如今看到这么年轻漂亮健康的母亲,江北的眼泪花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前世哪怕再累再苦,他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可此刻,在这个天色蒙蒙亮的清晨,他怎么也控制不住,抱着妈妈嚎啕大哭。
“怎么了这是,觉得没有好好学习,对不起我和你爸?不是江北,你早干嘛去了?”林慧笑道。
可看儿子哭的又凶又狠,她目光一柔,没有再调侃,只是轻轻拍着江北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你们娘俩这大清早在演什么呢?”爸爸江大柱端着碗,站在门口饶有兴致地看。
被妻子凶了一眼,江大柱脑袋一缩,三下五除二划干净米饭,背着他的工具包去工地干活了。
“行了,那你今天在家歇着吧,妈妈要去工作了。”
林慧看着满脸泪痕、哭的一抽一抽地儿子,笑道:“妈妈要去挣钱,给你攒彩礼娶那位枝枝姑娘了。”
江北赶紧道:“妈,我不可能娶沈南枝的!”
“哦,那姑娘叫沈南枝是吧?果然是你同桌。”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林慧手指点在江北心口,目光灼灼,沉声道:“北北啊。”
“缘分这东西,妙不可言喔。”
“没准这个叫沈南枝的姑娘,也正抱着她妈妈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