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个决定去反推沈南枝刚刚的话语和反应,江北觉得哪哪都是破绽。
他的枝枝老婆铁定是重生了!
没的跑的!
他和沈南枝虽然没有男女感情,但怎么说也是搭伙了十八年的一床夫妻,江北可以很确信地说,连他岳父岳母都没有自己了解沈南枝。
只是一个眼神细微的变化,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或是眼角悄悄地晕开,江北就知道,她和自己一样。
但以自己老婆数学经常考大零蛋的智商,江北觉得,沈南枝并没有发现自己的不对。
江北心里嗨嗨直笑:“这可就有点意思了。”
甚至有一瞬间,他还想顺着这个发现,故意去逗逗沈南枝,看看她那副自以为藏得很好的样子,到底还能撑多久。
可这个念头,也只是冒了个头,就被压了下去。
沈南枝重生回来第一天下午,就想到要提前帮妈妈林慧治心脏病,江北真的很感动。
他那一地鸡毛却又温馨不已的前世,最令他沾沾自喜、能拿得出手的便是婆媳关系非常融洽。
爸爸妈妈真的为了他们的小家掏心掏肺。
该出的力,他们从没少过。
该帮的忙,他们也从没推过。
最难的时候,两个老人几乎是拿着自己的后半辈子,在替他们兜底。
沈南枝嘴上不说,甚至有时候也乐意跟他们吵两句,可心里面却是很认可和感激的。
“谢谢你,枝枝。”
看着还在扶小电驴的沈南枝,江北不敢说出来,便在心里默默感谢。
想不到,就看到沈南枝一张年轻的俏脸,一点点地黑了下来。
“江北!”她冷声喊。
“怎么了老同桌。”
“江北你死定了!你把我车弄坏了!你赔!”沈南枝站直身子,拽着车把,眼睛都快喷火了。
“不至于吧?”
江北从三轮车上下来,来到沈南枝的小电驴前一顿检查。
他先前只是赌气似的把车往路边一撇,想不到金贵的爱玛这么一摔,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这会真的动不了了。
“我就知道,咱俩碰一起准没好事。”沈南枝无语坏了。
“那你还骑车撞我?”江北掐腰,没好气。
沈南枝眼神闪烁,没说话。
从医院出来,她转悠了两圈,优哉游哉心情大好间,远远地就看到了江北。
她承认,第一时间她都没反应过来。
准备过来问问老公晚上吃不吃螺蛳粉。
车子拐过来,速度提快时,她才猛然惊醒。
他们已经离婚了!
而且自己是个幸运的重生儿,江北则还是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土著”。
沈南枝一紧张,反而把油门拧死,就这么直勾勾地朝江北撞来了。
想到这里,沈南枝自己都有点心虚。
她眼睫颤了颤,声音也低了些,没了刚才的张牙舞爪,反而透出几分前世里那种下意识的依赖。
“北北,现在怎么办啊?”
“北北?”江北憋笑,挑眉问:“咱俩虽然是同桌,但关系也就是点到为止,你怎么能称呼我小名呢?这要是被我朋友们知道,还以为咱俩有一腿呢!”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视线从她脸上慢悠悠掠过,嘴角一扯,专挑最欠揍的话说:
“要是娶了你这个大笨蛋,那我们老江家的优良血脉算是整段垮掉了。”
“江北!”
沈南枝气得肩膀都在发抖。
她站在原地,唇瓣一张一合,先是用口型无声地骂了他一句,然后越想越气,眼神都开始发凶。
可她还没骂够,就看见江北已经弯下腰,两只手一抄,直接把她那辆坏掉的小爱玛扛了起来。
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手臂有力,肩背结实,扛辆小电驴简直跟扛个大玩具似的,三两下就给放进了三轮车后面的空车厢里。
粉色的小电驴往车厢里一躺,歪歪斜斜的,居然还透着几分说不出来的滑稽可爱。
“你做什么啊?”沈南枝问。
江北坐在三轮车驾驶位上,挪了挪屁股,拍拍另一半的座位:“上来,我带你去修车。”
“这不好吧……”
沈南枝有些为难。
心里骂江北真是猪。
自己现在可是一位黄花大闺女呢!
学校里还有不少人给她递过情书、送过小纸条呢,她在同龄不少男孩子眼里,好歹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小女神。
虽然就是成绩差了点。
就这么和江北肩并肩挤在一辆三轮车的驾驶位上,要是被熟人看见了,那得多尴尬呀。
何况,沈南枝都决定这一世离江北远远的,想不到,一天时间都没过,两人又莫名其妙搅和到了一起。
造孽!
“有啥不好的,咱俩清清白白,问心无愧!”江北下意识地伸手去拉自己老婆。
沈南枝礼貌地拍开,自己坐了上来。
江北个高,一米八几,骨架也大,往那儿一坐,几乎就把位置占了一半多。
偏偏沈南枝个子也不矮,一米七出头的姑娘,腿长腰细,真坐上来以后,两个人之间根本没多少余地。
于是画面就变得有些滑稽。
明明是并排坐着,沈南枝却拼命往另一边躲,像恨不得把自己挂在车沿上,屁股瓣都快悬空了,也不肯挨江北一下。
江北余光扫了两眼老婆的大白腿,没忍住笑了。
“你再往外一点,就该掉下去了。”
“要你管。”
沈南枝哼了一声,抱着手臂,端着小脸,眼神都不肯往他这边偏,“开车。”
江北拧动钥匙,启动电动三轮车。
小风一吹,他的心里还有点不是滋味。
枝枝真的在刻意的和他保持距离。
一点一点地躲,一寸一寸地避,连肩膀都绷得很直。
看来昨晚在床上她说的是真话。
如果再有机会,不会与自己有所瓜葛。
江北承认这样的想法是对的,对他们两个人都好。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风一吹,他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忽然缺了一块,哪哪都不得劲。
沈南枝咬着红唇,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这辆车她坐过。
前世,在六年以后,两个人决定把孩子生下来,顺带把婚结了。
那时候筹备婚礼,手里没什么钱,什么都得精打细算。江北就是骑着这辆三轮车,带着去市里的金店看三金。
想想那时候金价也真便宜。
两个人在各大店里货比三家,江北一边嫌贵,一边又不肯真让她受委屈,跟店员讨价还价时,嘴巴能说得跟机关枪一样,硬生生多磨下来几百块钱,出门后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她一句“枝枝,刚才那个镯子你真喜欢?”
想到这里,很多画面一下子就鲜活起来。
像隔着很多年的风,扑面而来。
沈南枝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脸上浮起一点很浅、很漂亮的笑。
可还没等她把这点笑藏好,车子忽然拐了个大弯。
她本来就只坐了小半边,身子一下子失衡,整个人差点被甩出去。
“呀!”
惊呼还没完全出口,一只熟悉有力的手臂已经先一步揽了过来。
江北一把环住她的腰,把她稳稳抱住,甚至还顺势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免得她真摔下去。
那动作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这种事,他们已经做过了成千上万次。
“坐没坐相。”
耳边,是江北那道熟悉得要命的吐槽声,懒洋洋的,却又很稳:“要不是怕你摔下去赖我赔医药费,我才懒得管你。”
沈南枝翻了个小小的白眼。
可身体却比脑子诚实得多。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江北怀里轻轻靠了靠。
该说不说,江北这个人的怀抱,是真的大,也是真的暖。
哪怕这是一辆四处漏风、毫无舒适度可言的敞篷三轮车,只要这么挨着他坐,听着他一边开车一边骂那些不好好骑车的马路杀手,沈南枝心里居然还是会生出一种很久违、很踏实的感觉。
可正因为太熟悉,太踏实,她心里那股怅然若失,反而一下子漫了上来。
前世里那些早已习以为常的东西,如今竟都在一点一点远去。
这种感觉,让她莫名有些发慌。
也就在这时,江北的手慢慢从她腰间撤开。
他目视前方,重新握住车把,声音却低了一点,透着一种有意为之的克制和疏离。
“不好意思,并不是存心占你便宜。”
看着江北双手重新扶上把手,沈南枝冷哼了一声:“是不是存心的谁知道呐,你这个小色批。”
“我不是小色批。”江北赶紧为自己正名。
“你就是!”
沈南枝很笃定。
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吗?
江北表面上看着一副阳光正直、甚至有点性冷淡的样子,可实际上,这人黄得很,坏得很,脑子里那点不正经的东西,简直一抓一大把。
她怀孕的时候,江北倒还算老实,规矩得很。
可等她生下千宇和千寻,身体慢慢恢复以后,这人就根本不装了。
一开始,沈南枝甚至都不太适应那种高强度对抗,每回都被折腾得想骂人。
后来时间久了,她才一点点摸清江北的路数,甚至开始反客为主,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想到这里,沈南枝脸颊有点发热,耳根也悄悄红了。
她赶紧偏过头去,不再说话。
一路上,便只剩下风声。
江北在认真开车,不时教育两句不好好骑车的大爷大妈,沈南枝坐在旁边看风景。
起初两个人还各自端着,谁也不肯碰着谁。
可三轮车一路晃晃悠悠,晃到后来,他们的肩膀、手臂、腿边,便又像前世无数次那样,很自然地贴在了一起。
没有谁刻意,也没有谁躲开。
像身体比理智更早一步,认出了彼此。
不久后,到了一家修车铺。
江北先下车,和老板一起把那辆粉色小电驴从车厢里卸下来,又指着车头跟老板描述情况。
讲完以后,自然还是一番讨价还价,价格压来压去,像是在菜市场买菜。
老板那边开始着手修理。
江北去隔壁商店买喝的。
顺手给沈南枝带了她最爱的娃哈哈。
捧着一排娃哈哈,江北却没有看到沈南枝。
“枝枝?”
他下意识想喊,话到嘴边又顿住,改成了低一点的声音:“沈南枝?”
没人应。
江北拎着饮料,往修车铺后院走去。
后院不大,地上堆着几个废轮胎,墙根放着旧零件和坏掉的车壳。
再往里一点,有两个小孩正在追着闹,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年纪都不大,笑声清脆,跑起来一前一后,像两只不知愁的小雀。
沈南枝靠在墙壁上,愣神地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动。
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孩子。
那张原本总是带着几分骄矜和锋利的脸,这会儿却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击碎了,所有强撑出来的平静,都在那一瞬间慢慢剥落。
下一秒。
她的眼泪终于再也绷不住了。
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没有出声,也没有像清早见到母亲时那样嚎啕大哭。
她只是靠着墙,一点一点滑了下去,最后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哭得无声无息,肩膀却抖得厉害。
像一团突然被雨淋透的泥,整个人都塌了下去。
江北脚步顿了一下。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两个打闹的孩子,只一眼,心口就猛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差不多年纪。
笑起来没心没肺。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几乎是本能地浮现出了江千宇和江千寻小时候的样子。
姐姐会叉着腰骂弟弟笨。
弟弟会嘴硬不服,转头又巴巴地跟在姐姐后面跑。
放学后,两个人会一起挤在沙发上抢遥控器。
大冬天里会钻进他和沈南枝的被窝,冻得他直骂人。
可现在,那些画面,都只剩下了记忆。
江北站在墙的另一侧,没走过去。
他只是慢慢靠住了墙,把手里那排娃哈哈握紧了一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塑料瓶身,半晌,才很轻地叹了口气。
他和枝枝,都重生了。
那么在原先的世界里,他们两个,是已经死了吗?
那千宇和千寻怎么办?
他们才十八岁。
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大学生活都还没来得及真正迈进去。
以后没有爹妈了,他们该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