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洗手吃饭了。”
临近中午，厨房里飘出的香气已经把整个屋子都填满了。
林慧围着围裙，额头沁着一层细汗，手里还攥着锅铲，站在厨房门口朝外喊了一声。
她这一上午几乎没怎么歇，切菜、炒菜、炖汤，忙得脚不沾地，可眼角眉梢却全是笑意。
“来了。”
正窝在沙发上玩手机的江千寻立刻把手机一扣，动作麻利地站了起来。
她先跑去卫生间仔仔细细洗干净手，连指缝都搓了两遍，这才甩着手上的水珠，一路小跑进了厨房，熟门熟路地帮着端菜、拿碗筷。
林慧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那股满意劲儿简直压都压不住。
他们家千寻，真的是太优秀了。
这么懂事，这么有眼力见儿，这么会照顾人。
那岂不是说明，在未来，江北和沈南枝把这孩子教得很好？
可这念头刚一冒出来，林慧心口又微微一酸。
孩子这么懂事，是不是也说明，未来北北和枝枝过得……其实也没那么轻松？
林慧是个过来人，她太知道了。
小孩子若不是跟着大人吃过苦、见过难，哪会这么早就学会看人脸色、抢着干活、把所有事都想在前头。
她和江大柱这辈子，怎么看都只是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往大了说，最多也就是给儿子累个首付，再咬咬牙给他办个婚礼。
至于往后的油盐酱醋茶，孩子的奶粉钱、学费钱，生病吃药的钱，那都是儿子儿媳要自己扛起来的。
想到这里，林慧握着锅铲的手紧了紧，心里有些发闷。
可她又实在无可奈何。
她和江大柱太普通了，普通到有些路，注定只能靠江北和枝枝自己一步一步去走。
江千寻洗完手，轻轻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屋里窗帘半掩着，正午的光线斜斜落下来，照在床沿上。
江北和沈南枝一左一右，各自把守在床的两端，刻意地留出一段泾渭分明的距离，像是生怕谁多靠近了谁一点。
可真要说他们疏远吧，也不尽然。
因为两个人这会儿正凑在一起打游戏。
手机屏幕里技能乱飞，角色来回闪动，俩人嘴上虽然都嫌弃得不行，可操作却意外默契。
江千寻站在门口，歪了歪脑袋，忍着笑喊了一声：“吃饭了。”
闻声，江北懒懒掀了掀眼皮，手上最后甩出一个技能，语气散漫地应了句：“来了。”
他和沈南枝玩的，是这个年头正火的一款游戏《时空猎人》。
在这个还没有王者、没有吃鸡、没有金铲铲的时代，这种横版格斗类手游，已经算得上是年轻人之间的社交硬通货。
一局结束，屏幕刚暗下来，沈南枝就先一步从床上跳了下来。
她落地时脚步轻快，高马尾微微一晃，路过江北身边的时候，还故意停了一下，微微侧过脸，挑着眉，冲他比了个中指。
“垃圾。”
她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神色别提多理直气壮了。
江北被气笑了，举着手机，肩膀往后一仰，没好气地瞪着她：“不是，你个氪金佬神气什么啊？”
沈南枝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连头都没回，脊背挺得笔直，踩着拖鞋就往外走。
走进厨房后，她还顺手帮林慧端了一盘刚出锅的蒸菜，热气烫得她“嘶”了一声，连忙把盘子放到桌上，然后抬手捏了捏耳垂，嘴里轻轻抽着气。
这个动作实在太接地气，也太自然了。
自然到林慧看着都不由一愣。
那种感觉，就好像这姑娘不是第一次来家里吃饭，也不是客客气气来做客的同学，倒像是……像是已经在这个家里过日子许久的人。
林慧心头一热，忙招呼道：“快坐快坐，别忙了，洗完手就吃饭。”
沈南枝应了一声，乖乖转身去水池边洗手。
趁她背过身去，林慧眼睛一转，赶紧伸手拽了拽江大柱的袖子，把人拉进了房间里。
门刚一关上，林慧就压低了声音，神情郑重得像在商量什么大事。
“老江，枝枝第一次来咱们家，还大包小包买了那么多东西，咱得表示表示啊。”
江大柱愣了愣，眨巴着眼睛，表情有点古怪：“你确定……枝枝是第一次来？”
林慧一怔：“什么意思？”
江大柱往外头努了努嘴，压低声音提醒道：“早上买菜回来那会儿你忘了？这沈家姑娘不仅在咱们家，而且还熟门熟路地扫起地来了。那个架势，没有来过五次以上，绝对练不出这种丝滑劲儿。”
说到这儿，江大柱自己都觉得离谱。
更离谱的是，他们夫妻俩居然一直不知道！
江北那臭小子，也从来没提过！
林慧被他说得愣了两秒，随即一摆手：“你别扯这些没用的，先说红包。两千够不够？”
一边说着，她已经快步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从自己包里翻钱出来，一张一张认真地数。
“应该够了吧……主要我也没经验啊。”
江大柱站在旁边，搓了搓手，难得也有点局促：“说得跟我有经验似的。”
他原本还以为，自家儿子怎么着也得等上大学之后，或者毕业以后，才会正儿八经把姑娘往家里带。
谁知道这高考分数都还没出来呢，就已经发展成这样了。
他这当爹的，简直猝不及防。
工地上那些有儿媳的老哥，他都还没来得及取取经呢！
林慧想了想，抬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忽然反应过来：“对了，大姐接了儿媳，我问问她。”
江大柱立刻会意，转身过去把房门关得更严实了些。
电话拨通后，那头几乎是秒接。
刚听林慧说了两句，林芳那边的声音立刻就拔高了，震惊得像是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啥？你家北北才多大？对象就上门了？”
林慧赶紧解释：“不是不是，就是同学，来家里吃个饭。”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随即林芳那带着审视意味的声音就飘了过来。
“同学？吃饭？还买东西上门？”她语气里质疑味儿十足，“慧啊，你可得看紧点，现在的年轻人，可不像咱们那时候那么老实。这姑娘才多大，就主动往男生家里跑，指不定是什么心思呢。”
林慧眉头一下就皱起来了。
没接话。
她不喜欢大姐这么说枝枝。
但她也不好直接反驳，只能含糊地应付了两句，挂了电话。
挂断之后，她又默默从包里添了一千块进去，把红包塞得鼓鼓囊囊，这才揣进兜里。
夫妻俩一前一后走出房间，客厅里三个孩子已经规规矩矩坐好了，碗筷也都布置得整整齐齐，可谁都没先动筷。
林慧一看，心都软了，连忙笑着招呼：“吃饭吃饭，枝枝饿了吧？”
沈南枝抬起头，眼里还带着点被游戏气出来的余韵，嘴上却乖乖回道：“阿姨，我其实还好。”
她心里却暗暗腹诽。
还好什么还好。
被你儿子气都快气饱了。
林慧忙不迭招呼大家动筷。
她今天专门买了一只农家土鸡，炖得香喷喷的，鸡汤金黄，表面浮着薄薄一层油花，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第一筷，她想也没想，直接把最大那个鸡腿夹到了沈南枝碗里。
紧接着，第二个鸡腿，给了江千寻。
最后她也没忘记自己亲儿子，把一个翅根拆出来的小鸡腿搁进了江北碗里。
江北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个袖珍版小鸡腿，嘴角抽了抽，倒也没吭声。
“来，尝尝阿姨手艺。”林慧脸上堆着笑，语气里还带着点不好意思，“估计没你妈妈周老师做饭好吃。”
沈南枝根本不带客气的，直接低头咬了一口鸡腿肉。鸡肉炖得又烂又香，入口鲜嫩，汁水都浸进了舌尖里。她顿时眼睛一亮，连连摆手。
“阿姨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妈一天到晚忙得要死，她哪有多少时间做饭啊。”说着，她撇撇嘴，一脸坦荡，“而且也不好吃。还是阿姨你做饭好吃。”
林慧被她这一句夸得眉开眼笑，嘴上却还是习惯性谦虚：“你妈那种文化人，都得忙大事，不像我们，也就做点小生意，有的是时间研究这些家长里短。”
这话刚落下，沈南枝却抬起头，嘴里还咬着鸡腿，眼神却认真起来。
她擦了擦手，身子往前微微倾了倾，说话时带着那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熟稔口吻。
“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林慧一怔，下意识看向她。
沈南枝把鸡腿放回碗里，眼睛亮晶晶的，语气直白又坦荡：“每个人都是讨生活，方式不同罢了。你也别把自己说得这么卑微。能把江北这家伙养这么大，已经很厉害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态自然，口气也自然，俨然就是前世那个和婆婆坐在饭桌前闲聊、家长里短什么都能说两句的儿媳妇。
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已经彻底进入状态了。
这话落进林慧耳朵里，顿时让她心里一热。
她看着沈南枝那张明艳又真诚的脸，越看越喜欢。
不卑不亢，大大方方，还一点都不矫情扭捏。
她最烦那种装模作样、说两句话都要捏着嗓子的女生了。
江北坐在旁边，慢悠悠啃着自己那根翅根，听着沈南枝说这些话，再看看坐在自己身边的十八岁女儿，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可很快，江北心里又翻起另一层情绪。
他想到了周素琴。
他的岳母，周老师。
周老师一直都挺喜欢江北的。
当年两人能顺利结婚，周老师没少在中间出力，明里暗里压住了始终不怎么满意的沈临风，硬是点头同意了这门婚事。
遗憾的是，婚后没几年，周老师就因为一场车祸意外身亡了。
这件事，是江北心里一直拔不掉的一根刺。
这一世，他无论如何都要让岳母避免这场车祸。
没有妈妈的枝枝，在他怀里哭的真的很伤心。
只是，现在想这些，还太久远了。
江北低下头，默默继续吃饭，把那一瞬间翻上来的酸涩与心疼压了回去。
江大柱把家里最好的酒给拿了出来，晃了晃，问沈南枝喝不喝。
闻言，沈南枝一愣，忙把筷子一放，脑袋摇得比拨浪鼓还快，表情严肃得不行。
“不会不会，我怎么会喝酒呢叔叔，我滴酒不沾的。”
她这话说得那叫一个斩钉截铁。
结果下一秒，饭桌上就传来一阵呛咳声。
“咳咳咳。”
一直埋头吃菜的江千寻肩膀猛地抖了两下，脸都憋红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沈南枝眉毛一挑，歪头看过去，眼神里带着几分危险：“怎么？你有意见？”
江千寻赶紧把头摇得飞快，嘴角却压都压不住。
她妈不会喝酒？
怎么可能！
要是不会喝酒，不喜欢小酌两杯，那怎么会有她和弟弟？
想到这里，江千寻差点没笑出声，只能低头狠狠干饭，把笑意都藏进碗里。
一家人继续吃饭，气氛也越来越松快。
桌上你一句我一句，聊得倒也算火热。
眼看时机差不多了，林慧悄悄从兜里摸出了那个早准备好的红包。她抬手捋了捋耳边的头发，脸上带着点紧张又期待的笑，把红包往前递了递。
“枝枝，你第一次来咱们家，叔叔和阿姨给你一个见面礼。”
沈南枝一看那鼓鼓囊囊的红包，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她连忙放下筷子，摆着手就往后退，脸都红了。
“阿姨，这可使不得！我就是来吃顿饭，怎么能收您的钱呢？”
“拿着拿着。”林慧站起身，往前一步，语气很坚持，“叔叔阿姨一点心意。”
“我不要！”
沈南枝往旁边躲了一下，脑袋摇得厉害，神色真切得很。
她给江家当了十九年的儿媳妇，太知道江家的经济情况了。
这几千块钱，对现在的她来说，也许就是零花钱。
可对于林慧和江大柱，够他们起早贪黑、省吃俭用挣十来天了。
“不要也得要。”
林慧动作很快，一把把红包塞进她手里，见她还想往回推，索性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声音也柔下来。
“没事的孩子，就是我们一点心意。”
一旁的江大柱也跟着笑，笨拙地帮腔：“你要是不收，传到周老师耳里，不得说我们没礼数嘛。”
沈南枝拗不过，手里捏着那厚厚一沓红包，只觉得掌心发烫。
她低头看着那个红包，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前世她第一次来江家的时候，林慧也是这样，不由分说把红包塞进她手里。
这个婆婆，嘴上不怎么会说，可心里比谁都疼她。
妈妈去世后，婆婆也给了她很多弥足珍贵的母爱。
有些关心，有些偏爱，有些絮絮叨叨的心疼，都是林慧给她补上的。
沈南枝鼻尖发酸，悄悄吸了吸鼻子，低着头把红包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兜里。
她心里也已经打定了花钱主意。
千寻住的房间没有空调，下午她就去买个空调，直接喊师傅来装。
一顿温馨的午饭吃完，一家人坐在客厅里休息闲聊。
江北倒是没闲着，主动端着锅碗进了厨房，站在水池边低头洗碗。
水声哗啦啦地响着，衬得客厅里愈发安静温吞。
没聊两句，林慧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她低头一看，神色微微一顿。
是林芳。
她刚按下接听键，林芳那边就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腔调开了口。
“慧啊，我刚才想了想，还是得提醒你一句。”
林慧一听这语气，心里就有点不舒服，却还是耐着性子“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林芳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不得了的内幕。
“那个小姑娘，叫什么枝枝的，我打听了一下，是沈家的闺女。沈家在咱们东海县可是有头有脸的，她家怎么可能看得上你们家江北？你说，会不会是北北在外面乱搞，把人家姑娘肚子搞大了，现在找上门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