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和沈南枝做梦也没想到,他们明明是要去山下咖啡厅找千宇千寻汇合然后一起回家的,却阴差阳错来到了心理委员这边的饭局。
而且还是被儿女犁过一圈的烂摊子。
跟着同学往包厢走,夫妇俩都开始在心里构思台词了。
江北还抽空去后厨洗了把脸。
他们进了包厢。
瞬间,一桌同学老师的目光就投射了过来。
“哎不是?”
一位女同学诧异道:“江北你头发怎么短了?而且人也变黑了点。”
江北嘿嘿一笑,不紧不慢道:“其实我之前戴的是假发,毕竟我也想着给同学们留点好印象嘛,不过天热,我就去给摘了,顺带洗了把脸。”
女同学“哦”了一声,笑道:“其实短头发的你,挺帅的。”
沈南枝扬了扬下巴,从女生身后走过,坐在了餐具还在的空位上。
两个连在一起的空位,准是千宇千寻坐的地方。
一片狼藉的餐具是千宇。
干净整洁没有多少垃圾的是千寻。
被动静吸引到的女同学又“哎”了一声:“南枝,你的头发……”
“也是假发,毕竟我也想着给同学们留点好印象嘛,空调有点凉,我就去给戴上了,顺带也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
沈南枝说的云淡风轻。
心中却有些精疲力尽。
本来她在这些小朋友们眼中的形象就不是那么正面,这么一闹,恐怕再次雪上加霜了。
“你们这一个嫌热脱掉假发,一个怕冷戴上假发……”
女同学对今天天气突然有些百思不得其解了。
倒是两位老师看的发愣。
可他们也不可能往那种科幻烧脑的地方想。
英语陈老师不想了,率先道:“南枝,江北,我和你们班主任通过电话了,你们一定要去复读!”
历史老师插了一嘴:“先把结婚生孩子的事放一放,学有所成了,有的是时间造娃。”
江北和沈南枝对视了一眼,都是皮笑肉不笑的抽了抽嘴角。
千宇千寻,你们俩不是说穿越回来是带我们爽的吗?
这怎么没几天就给爹妈挖坑呢!
“我不可能复读的。”
沈南枝出声道。
开什么玩笑!
本来成绩就不好,受尽了学习的折磨与委屈,让她去复读?
还让不让人活了?
而且。
她都四十岁了,小学题目都做不明白,再跑去复读。
沈南枝真会把学校炸了的。
你不让我好过,那我也不让你们好过,大家都别玩了!
“任性了不是。”
陈老师一脸苦口婆心:“我不知道你父亲给你安排了一条什么道路,但是孩子,走高考,一定是最好的出路!而且以你的学习能力,考个重点大学,应该也不难吧?”
不难???
沈南枝心说你在讲什么批话呢。
你在三中当老师,三中学生什么质量,你心里没点数?
“我不复读,我考不上大学。”沈南枝诚实道。
陈老师哎呀了一声:“南枝,你老是装就没意思了哈。”
同学们也一阵窃窃私语。
沈南枝听到几句风凉话,冷眼扫去:“叫什么?安静点。”
同学们果然安静了下来。
“我跟你装什么?我凭什么要复读啊?三本直接就走了。”
听着沈南枝的话,两位任课老师交换了一下眼神。
英语老师长叹一声:“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南枝肯定是控分了!这孩子一定是把自己的分数线刚好控制在本科线以上四五分,不张扬,也不示弱,你这小巧思我真的太懂了!”
沈南枝听傻了。
怎么小巧思都来了?
此时,江北拉了拉她的裙摆,给手机伸了过去。
沈南枝低头一看,手机里是江千寻的坦白。
言简意赅说出了她在这里是怎么代替她妈妈装杯的。
看沈南枝脸色逐渐不对,江北压低声音道:“宝宝,冷静啊!”
“千寻是你亲女儿,长这么大你连一巴掌都没舍得打过她。”
沈南枝笑道:“我为什么要打千寻?”
“千寻做的……真是太棒啦!”
沈南枝重新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丝坚毅。
看了英语老师半天,却没说出一个字。
江北知道她准是忘了老师的姓,小声在旁边提醒。
“哦,陈老师是吧。”
“对,没错,我是控分了。”
“你知道我多少家产等着继承吗?”
“我跟这些同学们不一样,我可不能把精力浪费在学习上。”
历史老师听不下去了,板着脸道:“胡闹!学习是为我学的啊?那是为你们自己学的!”
“然后呢?”沈南枝笑吟吟地看着他:“学习了之后呢?”
“之后找个好工作挣钱啊。”
“可我不用学习还是有钱啊,那我为什么还要绕这一圈呢?”
“嘶,你这……”
历史老师到底也是为人师表,脑子一转,换了个严厉些的措辞:“沈南枝,你堂堂准大学生,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学习是为了什么?那是为了实现人生价值,为我民族的伟大复兴而添砖加瓦的!”
沈南枝摆摆手:“不好意思老师,我这个人思想比较落伍,我就是一普通平头老百姓,我没这么伟大,以后带着老公和孩子把日子过好就行了。”
六班的学习委员喊了一嘴:“沈南枝,提到钱,你就是富家大小姐,提到人生价值、伟大复兴你又是普通老百姓了,你这人怎么这么现实呢。”
沈南枝循声看了她一眼。
抬了抬下巴,根本就没有回忆这个人的姓名,嗓音一提:“我跟两位老师在交流探讨高深学术话题,有你什么事?”
“退下!”
这么一喊,学习委员立即整张脸一红,支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上半场我没把假发戴上前,还真是给你们脸了。”沈南枝嘁了一声。
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跟她对话了?
千寻这孩子,还得练。
气氛有些尴尬。
英语老师咧咧嘴:“那个,南枝呀,要不你还是把假发给脱了吧。”
沈南枝没搭理她。
她都想起来了。
这英语老师可不是啥好老师啊。
每次讲课或者讲试卷的时候,口头禅就是“那这道题给他们一中二中的学生,人家可不会像你们这么做”、“人家那可聪明着呢”、“别不信,真比不了的”。
从骨子里,这陈老师就鄙夷三中的学生。
你甭管上课有没有认真教。
隔三差五把这些话挂嘴边,用未来的网络用词形容就是PUA。
一个当老师的,PUA自己学生。
你说稀奇不稀奇。
气氛又有些尴尬。
历史老师终于把目光挪到了江北身上。
“那谁,江北,你带个头!你去复读。”
江北不敢置信地指指自己:“我,我吗?”
沈南枝虽然成绩差,但人家真有在埋头写写画画。
江北就纯摆烂,整天在班级后排不是听歌就是逗沈南枝玩。
书边都没怎么摸过。
连他也要复读吗?
图什么呢?
“对,就是你,你不是信誓旦旦说自己要是认真学习会伤了那些好学生的心么?”
“那你就伤一个给老师看看。”
历史老师振振有词:“这事你们班主任也同意,他那边忙完就准备给你父母打电话,必须得好好劝劝。”
江北惊呆了。
“不是,老师,你老实跟大家坦白,你是不是收复读机构的钱了?”
噗!
身边的沈南枝没绷住。
劝一个常年倒数第一第二的学生去复读再战一年。
这跟抢钱有什么区别?
“犟,犟,犟。”
历史老师手指在江北和沈南枝身上点来点去:“你俩就犟吧!等你们到我这个年纪,你们一定会后悔今天的决定的!”
江北闻言,看了眼沈南枝,小声问:“宝宝,你后悔吗?”
沈南枝摇头:“我宁愿再给你生一个,我都不想复读。”
江北惊了:“你真这么想的?”
“滚!”沈南枝推了他一把。
英语老师和历史老师交流了两句,再次起身出去打电话。
同学们也都继续吃了起来。
此时,伤心难过到晕厥过去的心理委员林醉醉苏醒了。
迷迷茫茫看了眼身边的江北,诧异道:“江北,你毛呢?”
江北没搭理他。
他推论出江千宇这小子肯定干了什么事,或者说了什么话,让这位小朋友误会了。
这会还是别搭理,省的给自己找麻烦。
甚至江北都感受到了沈南枝投来的不善目光。
虽然两人没感情,搭伙过日子。
但毕竟是一床夫妻。
沈南枝从来不允许江北在外面谈恋爱。
老婆姐心眼可小着呢。
“江北,我想了想,之前那些话你都是骗我的对不对?”林醉醉问。
江北不知道好大儿到底说什么了。
他只能直接坦明态度,怕措辞不够严厉,他还认真打了遍腹稿,想不到一开口,江北就卡壳了。
“那个……那谁……你是……你叫……”
他忘记这位女生叫什么名字了!
林醉醉看着江北,哇的一声就哭了。
再次把头埋在手臂里,哭的直抽抽。
“原来真的是我在一厢情愿!”
“原来自始至终,你连我名字都记不得!”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一开始我就不该对你抱有幻想的,如果我不对你抱有幻想……”
江北一拍大腿,想起来了。
“你叫张倩对不对?”
林醉醉抬起头来,又哇了一声,这次哭的更伤心了。
在她身边,学习委员看了眼假装转玻璃盘,实则在偷听的沈南枝,然后悄悄举起了手,弱弱道:“不好意思,我是张倩。”
江北看着林醉醉,疑惑地“哎”了一声:“你怎么能不是张倩呢?真奇怪。你什么时候改名字的?”
林醉醉听了,整个人跟光盘脏了卡碟了似的,一动不动。
然后把脸又往臂弯里埋了埋,发出一阵呜咽声。
“又怎么了心理委员?”
还在桌上的历史老师再次问了一嘴。
“没事,她可能喝多了,想吐。”江北嘿嘿一笑,在林醉醉身边又放了一个垃圾桶。
林醉醉一顿哼唧。
“她在说什么?”历史老师问。
江北翻译:“她说一想到班主任的老岳父今天动手术,身为优秀班干,她难受!”
林醉醉再次一阵哼唧,跺了跺脚。
“这句呢?”历史老师又问。
江北又翻译:“她说一想到很多同学今天在北边吃饭,身为优秀班干,她遗憾!”
历史老师叹了口气:“你说说这事闹的,你们这帮孩子,社会都没进,就学会拉帮结派了,等你们长大后,再想想,真的会噗嗤一笑的。”
“老师您说的对极了。”江北认可地点头。
历史老师喝了口茶水,指挥道:“复读什么的,再谈也不迟,但是要把张倩同学照顾好。”
“好嘞。”江北又把垃圾桶往“张倩”那里踢了踢。
沈南枝抱着手臂在位置上冷哼。
不开心,不开心。
烦死了,烦死了。
一位圆框眼镜的男生,走了过来。
从书包里拿出一套试卷,然后找到一道题目,弯腰站在沈南枝身旁,有些怯生生道:“同学,这道题我一直没怎么懂,可以请你给我讲讲吗?”
“谁?”
沈南枝左顾右盼,最后指指自己:“我?”
“对呀,你能一眼就算出学习委员那道题的答案,说明你的数学水平相当高深,比那些理科班的大神还要厉害!这道题困扰我很久了,我不会做,太难了。”
沈南枝看看圆框眼镜。
又看看他指着的那道题。
当即一个头晕目眩,差点没掉凳。
这踏马是数学题?这不是英语题目吗?
沈南枝真受不了了,她很想让这个小朋友滚一边去,别打扰她盯梢江北。
可是沈南枝又认出了这位男生的名字。
和江北一样,他也是从农村来的。
家里条件还不如江家。
在学校里也是属于那种埋头苦学类型。
这一年高考,男生只堪堪过了二本线,他复读了。
听说后来考上了211。
沈南枝以前在三中门口卖麻辣串的时候见过他,都开上大奥迪了,西装革履的,乃是知识改变命运的正面教材。
别的同学看到沈南枝,再怎么遮掩,脸上那股落井下石劲都藏不住。
对他们来说,目中无人、高傲狂妄的大小姐,成了个低身下气、摆摊带娃的阿姨,简直比看爽文还要爽!
可这位男生没有这样做。
他照顾了几百块的生意。
还给在摊位小桌子上写作业的千宇千寻买了雪糕,顺带辅导了一会他们作业。
那时候千宇千寻还小,看来上半场是没有认出这位沉默寡言的叔叔。
临走的时候,这位男生还对沈南枝说,有什么困难让江北联系我,同学一场,别不好意思。
细节考虑到沈南枝的面子,让江北去找他。
沈南枝对这个男生还蛮有印象的。
看沈南枝久久没说话,眼镜男生收起了试卷,礼貌一笑,就要离开。
“等一下,这题有点难度,给我点时间。”沈南枝抓住了试卷。
“哎好嘞,谢谢你,同学。”
男生赶紧放手,然后回到了自己座位。
沈南枝抓着卷子,用手机照下来发给千寻。
然后认真地把千寻发来的解答流程誊抄下来。
好在女儿也够细节,生怕妈妈抄错了数学符号闹笑话,因此在咖啡厅里写的都是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千寻又发来一大段文字,阐述解题思路。
沈南枝根本看不懂,但还是用心地记了记。
确认一切差不多了后,才是朝男生招招手。
把誊抄下来的东西推给他。
又将千寻的思路传递了出去。
虽然有些磕磕绊绊,但好在是有条不紊地说完了。
“哦,原来是这样。”
“明白了明白了。”
“谢谢你,同学。”
男生茅塞顿开,激动不已。
沈南枝端起女儿的杯子,往嘴里送了口饮料。
目送又看了遍解题流程,然后恍然大悟地握握拳头的男生,沈南枝微微一笑。
“是我谢谢你,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