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砚明闻言。
点了点头说道:
“好志向。”
“那世子知不知道,信陵君六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这……”
小世子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信陵君六岁已经开始学《诗》《书》了。”
“每旬九日习字,一日骑射,没荒废过一天。”
王砚明顿了顿,继续道:
“他后来通晓天下大势,知道各国军政利弊,能养门客三千。”
“不是因为他有钱有势,战国七雄中,比他有钱有势的公子多得是。”
“他有三千门客,是因为大家都服他,是因为他有真本事,说出话来让人心服口服。”
“别人跟着他,不是冲他的钱,是冲他的人。”
“这样吗?”
小世子听得眼睛都直了。
低头看了看桌角那只木马,把它拿起来推到桌角最远处,然后重新坐直了身子。
用稚嫩的声音说道:
“我,我也要大家都服我。”
王砚明看着他坐正了,这才开口,笑着说道:
“好。”
“那咱们开始讲今日的内容。”
“今天不讲经义吗?”
陈栩钧问道。
“讲。”
“不过讲之前,先说两个小故事。”
“这是我刚才答应过世子你的。”
王砚明说完,稍微斟酌了一下,就道:
“第一个故事,叫做食言而肥。”
“春秋的时候,鲁国有个大夫叫孟武伯,说话从来不算数。”
“答应人家的事,转头就忘了,哀公素不喜他,有一回鲁哀公请客吃饭,席上,孟武伯嘲讽问旁边的大臣郭重,说您近来怎么胖了?”
“郭重还没答话,哀公先开了口,说是食言太多,能不胖吗?”
“孟武伯当场脸红,无法反驳,最后起身羞愧离开。”
话落,他停了一下,看着小世子。
陈栩钧先是一愣,然后咯咯的笑起来,道:
“食言而肥?”
“莫非是说,吃自己说过的话,吃胖了?”
“对。”
王砚明等他笑完,才点头解释道:
“一个人说的话不算数。”
“说出去的越多,分量就越重。”
“重到最后,就胖了,但不是吃东西吃胖的,而是被自己吞回去的那些话撑胖的。”
说着,他顿了顿,看向陈栩钧问道:
“世子以前答应过的事,有没有后来没做到的?”
小世子听后,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抠了好一会儿。
才含含糊糊地挤出几个字,道:
“有过,有过一次……”
王砚明没有追问,只道:
“食言不光让人变胖,还会让人变轻。”
“一次食言,别人还愿意信你,两次,人家就要犹豫了。”
“三次以后,不论你说什么,别人都只当耳边风。”
“世子将来要承家守业,忠君安民,一句话说出去,底下几百双眼睛都盯着。”
“要是说话不算数,谁还肯跟着你?”
“谁还肯听你的?”
小世子没吭声。
想了许久,他才小声说道:
“我明白了先生。”
“我不会变成那样的人。”
“嗯,那我们接着讲第二个故事。”
王砚明笑笑,继续说道:
“这个故事,叫一诺千金。”
“秦朝的时候,楚地有个人叫季布,把承诺看得比命还重。”
“只要他答应的事,不管再难也会办到。”
“当时民间有一句话,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
小世子眨了眨眼,惊讶道:
“啊?”
“一百斤金子都比不上他一句话?”
“对,比不上。”
“因为金子有价,季布的承诺没价。”
“他说的话,别人知道一定兑现。”
王砚明说道:
“后来,季布得罪了朝廷里头的权贵,被下了追捕令。”
“结果当年受过他恩惠,信过他承诺的人,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也要替他求情,帮他脱了困。”
“救他命的,都是他自己挣来的。”
陈栩钧安静了一下,好奇问道:
“先生,那他答应过的事情,是不是从来没有反悔过?”
“不知道。”
“但史书上是这么写的。”
王砚明如实说道:
“食言的人说话越来越轻,守诺的人说话越来越重。”
“一诺千金,就是这个重法。”
“重到,别人愿意拿命来信你。”
小世子听完。
没有马上说话,只是坐得更直了些。
王砚明见他已经安静下来了,便顺势把话头转回来,开始引导说道:
“世子方才说,想当信陵君那样的人。”
“可信陵君那个位置,也不是坐上去就完事的。”
“就说这王府,上上下下数百口人,外头还有不少依附王府过日子的人家。”
“他们的吃穿用度,脸面荣辱,身家性命,全系在王府的门楣上。”
“这些人将来能不能有个好着落,全看世子今天的言行之间。”
陈栩钧没有插话,认认真真的听着。
“读书识字,也不是为了拿来应付先生的。”
“而是,为了将来有人问你,你是忠顺王的嫡子,你凭什么承这个家。”
“到了那时候,你能自己答上来,不是让别人替你找补,说什么世子年纪还小之类。”
王砚明一字一顿的说道。
书斋里。
一时间安静的针落可闻。
陈栩钧沉思片刻,从椅子上跳下来。
先整了整自己的小袍子,接着端端正正地朝王砚明行了一礼。
收起了平日那嬉皮笑脸的模样,郑重道:
“我明白了。”
“还请先生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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