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清心院内,月华如练。
原本清幽的院落,此时却被一种诡异的律动填满。
“啪嚓——!”
耳房里传出一声脆响,那是瓷器亲吻大地的声音。
石桌旁,温知意一袭素白寝衣,长发披肩,膝头摊着一卷微黄的古籍。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翻过一页,动作优雅,可周身散发的寒气却让石桌边缘结了一层薄霜。
院子中央,顾逸正手持一柄寻常精钢剑,身形如风,在月影下练着天清观的基础剑式。
他不敢停。
只要他一停,师姐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就会像雷达一样扫过来。
【叮!检测到投资对象‘夜轻染’再次损毁凡物,由于其并非故意,判定为:生活白痴。】
【反馈:宿主获得‘耐操的瓷碗’图纸x1。】
顾逸:……我要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啪嚓!”
又是一声。
温知意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她缓缓抬起眼帘,目光越过石桌,落在正收剑立定的顾逸身上。
温知意合上书卷,忽然道,
“你这师妹。”
她站起身,素白道袍在月色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度。
“很能忍。”
顾逸收剑入鞘,笑着凑过去,顺手接过温知意手中的书卷。
“师姐此话怎讲?小白她胆子小,可能是刚来生分……”
“自你走后。三个时辰。”
温知意打断了他的话,步步逼近。
“她坐在此处,不动,不语。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过一丝一毫。”
温知意的目光如锐利的剑锋,直刺向那紧闭的耳房木门。
“我以剑意试探了她七次。”
“常人遇剑意压迫,或惊恐,或反抗,或冷汗直流。”
“她没有。”
温知意冷冷地盯着那扇门,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疑虑。
“她就像一块没有知觉的顽石,甚至连心跳都维持在一种极度诡异的频率上。”
“逸儿,一个在北地逃荒、神智受损的孤女,何来这般恐怖的定力?”
“....”
其实很好解释,好歹也是魔族公主,装死可是皇室必修课啊!
而且顾逸昨晚刚给她洗脑,让她“伪装弱小、蛰伏待机”。这呆萌魔女显然是把这八个字当成了最高指令,只要不给她饭吃或者不赶她走,她能坐在那里跟你耗到地老天荒!
但这笑话显然不能直言。
“师姐你有所不知啊!”
顾逸立刻换上一副心疼到滴水的模样,甚至还重重叹了口气。
“她那哪是定力好?她那是吓傻了!”
“啪嚓!”
又是一声。
顾逸太阳穴跳了跳,直接冲耳房喊道:
“小白,别洗了!出来!”
片刻后,夜轻染低着头,怀里抱着最后半个完好的瓷碗,慢吞吞地挪了出来。
她一身灰袍,雪发散乱,三无的小脸上写满了“我在努力干活”。
“师姐你看。”
顾逸痛心疾首,走上前,一把按住夜轻染的肩膀,顺势握住了她那截欺霜赛雪的手腕,指尖用力捏了捏。
确实很凉。
魔族的体温本就偏低,此刻更是冷得像块冰。
“在北地的时候,遇到妖兽袭击,只要一动、一出声就会被吃掉。她这是落下了病根,一遇到危险气息,身体就本能地僵死装木头。以前在荒原上,她靠这招躲过了无数次狼群。”
顾逸盯着温知意,眼神赤诚得近乎悲悯。
“刚才师姐剑意凌人,她这是旧疾复发,身体冻住了,手到现在还是冰凉的!”
夜轻染微微侧头,看着顾逸。
赤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困惑。
危险气息?
装木头?
她刚才坐在那里的三个时辰,只是因为肚子饿得受不了,在心里默念了一万遍“红烧肉”、“叫花鸡”、“灵骨汤”,试图用精神胜利法对抗饥饿。
顺便,她还在数温姐姐翻书的声音。
一共翻了一百二十四页。
仅此而已。
但想到契约规定要听甲方指挥……
夜轻染立刻进入状态。
她身体极其僵硬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雷劈过的木桩子,目光呆滞,棒读开口:
“我。害怕。木头。”
“……”
姑奶奶,我是让你装木头,不是让你说你是木头啊!
温知意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两人。
她看着顾逸那只紧紧攥着魔女手腕的手,又看着夜轻染那副虽然呆滞却无声无息往顾逸身边靠的动作。
清冷的眸光逐渐变得幽暗,连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凝结出霜花。
“手。”
温知意吐出一个字,声色寒若三冬。
顾逸一脸正气,马上和夜轻染松开手,求生欲在这一刻拉到了满格。
温知意心中的燥郁才稍微平复了一丝,但脸上的寒霜依旧未减。
她缓缓走下台阶,素白道袍在月光下轻盈摆动,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股刻进骨子里的端庄与严谨,
“逸儿,你身为天清观道子,代表的是我宗门门面。”
温知意站在顾逸身前,比他矮了半个头的身姿却散发出如渊如岳的压迫感。
“天清观门规第一千零三条,男女授受不亲,私下不可逾矩。更何况……”
她冷冷地扫了一眼旁边低头装傻的夜轻染。
“她虽名义上是你师妹,但终究是魔族出身,心性难测。”
“你虽是道子,亦当恪守清规,明辨是非。私相授受,拉扯不清,不仅会乱了你的道心,更会辱了我天清观千年的名声。”
“师姐教训的是!我检讨!我深刻反思!”
顾逸头点得像拨浪鼓,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师姐你昨晚压在我身上闻味道的时候,门规怎么不出来走两步?你拿剑抵着我脖子呵气的时候,男女之防去哪旅游了?’
当然,这话打死他也不敢说。
温知意看着他那副顺从的模样,眼中划过一丝隐秘的满意。
“记住。”
她伸出如玉般的食指,轻轻点在顾逸的额头上,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股掌控欲。
“在这院内,在这规矩之下,没我的允许,谁也不准碰你。”
顾逸:……合着我是师姐您的私有财产?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一旁呆若木鸡的夜轻染,语气更冷了三分。
“往后,若无必要,三尺之内,不准近身。听清了吗?”
顾逸点头如捣蒜,心中却无语,
‘三尺?师姐你干脆给我发根长矛,以后我跟她隔着长矛对话得了!还有,你查岗就查岗,别整得跟教导主任突击检查早恋似的行吗?’
【叮!检测到投资对象‘温知意’正在行使‘长姐如母’的管教权,占有欲得到隐秘抒发。】
【反馈:宿主定力+5,获得地阶法宝‘缚灵索’(专治各种不服与贴贴)。】
顾逸一脸正气凛然,对着温知意拱手一礼:
“师姐教训得极是!是我孟浪了。往后我定会与小白保持距离,以道心为重,绝不让这些凡尘俗事扰了清修!”
温知意看着他那副乖巧懂事的模样,紧绷的下颌线终于微微放松了些许。
很好。
逸儿还是听话的。
只要斩断这些不该有的念头,
他依然是那个独属于天清观、独属于她的师弟。
“可是。”
一直站在旁边当木头的夜轻染,突然发声了。
她微微歪着头,赤红的眸子映着残月,清冷三无的小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但语气却透着一股钻研真理般的严谨。
她看着温知意,满脸认真道:
“可是这两日,你也碰他了。”
“……”
风,停了。
清心院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顾逸脸上的笑容直接裂开了,僵在半空中。
温知意点在顾逸额头上的指尖猛地颤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原本清冷的仙子气场瞬间崩了一角。
“你……胡说什么?”
温知意回过头,声色凛寒。
夜轻染不为所动。
她认真地掰起葱白的手指,开始逻辑严密地查缺补漏:
“不久前,主屋之内。你抓着他的手腕,探查经脉,也很久。”
“就在刚才,你还点了他。”
夜轻染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细节,补充道:
“比他刚才抓我的时间,要长。也比他抓我的力气,要大。”
她看着温知意,认真地问出了那个终极逻辑问题:
“三尺之距,清规戒律。为什么,你可以?”
少女眨了眨眼,那双赤红的眸子里写满了“我要公平”四个大字。
“按照契约……不对,按照你的规矩。你也不能碰他。”
“....”
顾逸在心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小白啊!我承认你刚才那波逻辑很顶!但你特么是真想让我们全院都变成冰雕啊!’
“你说……规矩?”
温知意缓缓收回手指。
她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惊肉跳,唯有指尖微微的轻颤出卖了内心的波澜。
“我是代掌教。我所做一切,皆是为了引导逸儿归于正途。”
“所谓代师授业!”
“长姐如母!师姐查验他的道基,理所应当!这与私下逾矩,岂可一概而论?”
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眸子里仿佛藏着万丈深渊。
“倒是你。身为魔族,却口口声声谈论我正道规矩。莫非……是想借此挑拨我们师姐弟的情分?”
“哦。”
夜轻染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想了想,看向顾逸,
“那他也长兄如父...”
“他也查验我的道基...理所应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