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金黄酥脆的烤鸭出炉,香气四溢。
顾逸片好鸭肉,端着托盘和夜轻染重新回到了前甲板的露天庭院。
星河璀璨,飞舟破云。
夜轻染光着脚丫盘腿坐在藤椅上,手里举着一只肥得流油的鸭腿,吃得满嘴是油,像只屯粮的仓鼠,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顾逸摇着折扇,拿着手帕时不时替她擦擦嘴角,满眼都是老父亲投喂的慈祥。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拂过。
空气中多了一缕极淡的幽莲冷香。
顾逸手上的动作一顿,
然而,预想中冻结神魂的太上剑压并没有出现。
温知意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常服,披着那件雪白的狐裘,安静走到了藤椅旁。
又安静地在顾逸身旁的另一张空藤椅上坐了下来。
不说话,也不看夜轻染。
只是仰起那张清冷绝美的脸庞,静静地望着头顶那片璀璨的星河。
安静得像是一尊月光下易碎的白玉瓷人。
顾逸愣了一下,
又手腕一翻,从储物戒里端出一只冒着热气的白玉小碗,轻轻放在了温知意面前的小几上。
“师姐,尝尝。”
“我特意用北境的雪莲和冰糖熬的莲子羹,清甜安神。最适合你现在的体质。”
听到“特意”两个字。
温知意那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眼底闪过一丝化不开的柔情。
她低下头,看着那碗炖得晶莹剔透的莲子羹,嘴角几不可察地牵起一抹微小的弧度。
“谢谢逸儿。”她声音轻柔,端起小碗。
旁边。
正啃着鸭腿的夜轻染,动作瞬间停住了。
少女那双清澈的赤红眸子“唰”地一下盯住了温知意手里的莲子羹。
护食的本能让小魔女下意识地想要龇牙,连指尖都隐隐冒出了一丝暗红色的魔气。
顾逸眼皮一跳,赶紧在桌子底下轻轻捏了捏她的小手。
夜轻染看了顾逸一眼,又看了看温知意。
少女那并不灵光的小脑瓜里,迅速闪过了“我是主母”、“我要大度”的八字方针。
“哼。”
小魔女收起魔气,冷冷地转过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手里的鸭腿,化悲愤为食欲。
【师兄晚上还要给我暖被窝,我不跟她抢。】
半炷香后。
夜轻染风卷残云般扫空了盘子里的烤鸭,打了个饱嗝。
她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往顾逸怀里钻,而是站起身,笨拙地将桌上的空盘子和骨头收拾拢到托盘里。
“小白,你干嘛?”顾逸有些诧异。
夜轻染端起托盘,微微扬起下巴,
“我去洗碗。”
她看了温知意一眼,棒读宣告:
“《女诫》上说,主母要帮夫君分担家务。不能只知道吃白食。”
顾逸:“……”
“小白,让傀儡纸人去洗就行了……”
“不行。”
夜轻染固执地摇头,“这是规矩。而且……”
她瞥了一眼旁边连端个瓷盅都显得娇生惯养的温知意,眼底闪过一丝鄙夷:
“我比某些只会吃白食、连饭都不会做的人有用多了。”
说完,小魔女端着盘子,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趾高气扬地朝着后厨走去。
“……”
温知意端着瓷盅的手微微一顿。
她当然听出了这妖女话里的暗讽,但这一次却没有发火。
却见小魔女已经端着托盘,迈着“我很能干”的步伐,头也不回地朝着后厨走去了。
前甲板上,只剩下顾逸和温知意两人。
夜风卷着外头的落雪,吹得狐裘上的绒毛微微拂动。
温知意捧着那碗已经喝了一半的莲子羹,没有像平时那样因为独处而黏上来索要抱抱。
她依旧静静地望着星空,冰蓝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漫天星斗。
“逸儿。”
良久,大夏国师轻声开口,声音空灵缥缈,却透着一股淡淡的释然与自嘲。
“好像……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陪你看过星星月亮。”
顾逸微微一怔,转头看着她那张绝美的侧颜。
“十年前,我把你从雪地里捡回天清观。”
温知意低下头,用汤匙轻轻搅动着碗里的莲子,眼底泛起回忆的微光:
“那时候,你还那么小,身子那么弱。我每天逼着你练剑,逼着你背道经,用最严苛的门规去管束你。”
她转过头,看着顾逸,水光潋滟的眸子里浮现出一抹深深的酸楚:
“我总以为,我是为了你好。”
“我觉得,只要你修为高了,只要你在这残酷的修仙界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只要你能追求大道、得享长生……”
温知意垂眸,
“好像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温知意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微微的哽咽:
“太上忘情,斩断红尘。我以为那就是对你最好的安排。”
“直到你道基尽碎,直到你用那般决绝的眼神看着我,问我到底想要什么。”
她转过头,水光潋滟的眸子深深地凝视着顾逸。
眼底的规矩、门规、大道,在这一刻统统碎成了齑粉。
“我才发现,我错了。”
温知意收紧了握着他的手,语气里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病态与深情:
“若是这漫漫长生路上,没有你在我身边吵闹,没有你这般气我、骗我、哄我……”
“那这大道,这长生,又有什么意义?”
顾逸心头一颤。
他反手将她微凉的柔荑紧紧包裹在掌心,低下头,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
“师姐现在明白,也不晚。”
顾逸低声笑道:
“以后,师弟天天陪你看星星。看到你看腻为止。”
“不腻。”
温知意埋在他颈窝里,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气息,轻声嘟囔:
“一辈子都看不够。”
两人就这么在星光下相拥了许久。
直到夜风更凉了几分。
温知意突然从顾逸怀里直起身子。
她理了理微乱的裙摆,那张绝美的脸上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端庄。
只是眼尾的那抹红晕,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飞舟之上,也不可荒废了修行。”
温知意一本正经地开口,语气里透着一股教导主任查寝的严肃:
“你道基初愈,无相诀虽强,但剑道根基还需稳固。”
顾逸眼皮一跳。
【不是吧师姐?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你拉我起来练剑?!】
“师姐,这大半夜的……”
“你且随我来。”
温知意根本不容他拒绝,反手拉起他,走到庭院中央的空地上。
她没有拔出白玉仙剑,而是并指成剑,冰蓝色的灵力在指尖吞吐。
“天清观有一套失传的双人剑法,名为《霞鹜》。”
温知意微微垂下长睫,不敢看顾逸的眼睛,声音却刻意压得极平稳:
“此剑法需两人气息交融,心意相通。讲究的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的绵柔与缠绵。”
她抬起眼眸,水光潋滟:
“师姐今日,便亲自传授于你。”
顾逸看着她那微微发红的耳根,瞬间秒懂!
【好家伙!神特么《霞鹜》!神特么不能荒废修行!】
【师姐你这是借着练剑的名义,来吃师弟的豆腐啊!】
“既然师姐如此费心,师弟怎敢推辞?”
顾逸同样并指成剑,大步上前。
“看好了。”
温知意指尖剑气一转,身形如乳燕投林般贴了上来。
“这第一式,名为‘霞影相随’。”
她手腕翻转,指尖的剑气擦过顾逸的肩膀。
而她整个人,却借着剑招的去势,严丝合缝地贴在了顾逸的胸膛上。
“唔……”
两人衣衫交叠,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顾逸顺势搂住她的细腰,指尖顺着她的手臂缓缓滑落,与她十指紧扣。
“师姐这剑法,倒是贴身得很啊。”
顾逸低下头,鼻尖擦过她的耳廓,低声轻笑。
“修……修行讲究气机牵引,自然要贴近些。”
温知意强撑着嘴硬,但那双眸子早就迷离水润。
她借着下一招“孤鹜回还”,腰肢柔软地向后一折。
顾逸的大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
两人在星空下旋转、交错。
这哪里是在练剑?
这分明是一场披着修行外衣的你侬我侬。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突然从飞舟后方传来!
紧接着。
“砰砰砰!”
一股浓烈的黑烟,夹杂着焦糊味和某种诡异的刺鼻气味,瞬间冲天而起,直接把飞舟上空的防御阵法光幕都熏黑了一大片!
“咳咳咳!”
警报大作,飞舟剧烈摇晃。
顾逸和温知意手里的动作瞬间僵住。
温知意俏脸一寒:
“敌袭?还是那大夏女帝在搞鬼?!”
顾逸抽了抽鼻子,闻到那股熟悉的焦糊味,眼前顿时一黑。
【敌袭个屁!这是后厨的方向!】
【顾小白!!!洗个碗能洗出攻城拔寨的动静?!】
“师姐,你在这儿待着别动!”
顾逸扔掉树枝,身形如电,直接朝着黑烟滚滚的后厨冲了过去。
飞舟后厨。
原本干净整洁的灶台,此刻已经化作了一片惨不忍睹的废墟。
锅碗瓢盆碎了一地,半扇木门不翼而飞。
最要命的是,灶膛里正往外喷吐着骇人的暗红色魔炎,火星子四溅。
顾逸顶着浓烟冲进去,一把挥散眼前的黑雾。
“顾小白!你干什么呢?拆家啊!”
话音刚落,灶台下的废墟里,钻出一个黑乎乎的小人。
夜轻染。
少女原本如瀑的雪白长发被熏得灰扑扑的,清冷绝美的三无小脸上,左一道右一道地沾着滑稽的黑灰。
她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烧得只剩半边的铁锅,锅里装着一坨黑漆漆、不可名状、散发着剧毒气息的马赛克物质。
顾逸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紧张地抓起少女的手上下检查,确认没烫伤没缺胳膊少腿,连根头发丝都没烧焦,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夜轻染乖乖任由他检查。
“不是洗碗吗,怎么忽然做这些?”
少女微微低下了头。
她盯着自己的白皙的脚尖,微凉的手指不安地绞着道袍的衣角。
“洗完了。”
声色闷闷的,有几分明显的挫败感:
“然后,我看到厨房里还有面团和灵兽肉。”
“我就想……给你做点吃的。”
【姑奶奶!你忘了你上次在清心院差点把灶台给扬了吗?!】
【你和师姐简直是卧龙凤雏!大夏的厨房是招你们惹你们了?!】
“师兄每天变着法给我做东坡肉,做烤鸭。还上朝赚灵石。”
夜轻染的声音越来越轻,那根翘在头顶的呆毛也无精打采地耷拉了下来:
“《大夏风俗考》上说。合格的主母,要会洗手作羹汤。”
“要抓住男人的心,就必须先抓住男人的胃。”
少女抬起头,那张沾着黑灰的三无小脸上,清澈的赤瞳里破天荒地蒙上了一层迷茫与委屈。
“可是,我做不好。”
“火候很难控制。它不听话,就炸了。”
“我做出来的东西,狗都不吃。”
她的小手轻轻揪住顾逸青衫的衣襟,
“师兄。”
少女水光潋滟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
“我连饭都不会做。跟温姐姐一样笨。”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主母。”
“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你会不会……不要我,去换一个会做饭的主母?”
三无电波系的直球控诉,直接砸得顾逸心口温暖又酸软...
这只傻猫。
明明是杀人不眨眼的大衍帝姬,什么妖魔鬼怪都能被她当柴火劈。
却偏偏因为想当好他的妻子,去学书里的各种理论,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甚至害怕因为不会做饭而觉得自己当不好。
“换主母?”
顾逸毫不嫌弃她脸上的黑灰,宽大的手掌一把捧起她那张清冷的三无小脸。
“你是不相信师兄吗?”
“没有...”师妹眨了眨大眼睛,和他四目相对。
“顾小白,你那本书是从哪个地摊上买的?这一点就是放屁!”
顾逸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
“谁规定主母就非得会做饭了?那是你家相公和后厨干的活!”
“咱们家的规矩,厨房是我的地盘!我做饭你吃,天经地义!”
夜轻染愣住了,清澈的眼眸微微睁大。
“可是……抓住男人的胃……”
“抓什么胃?你这厨艺是想抓我的命!”
顾逸惩罚性地捏了捏她沾着灰的脸蛋,
“你早就把我的心抓得死死的了。至于你的胃,还是和我们一开始的契约一样,只要我不死,这辈子师兄都包了!”
“可是...当时说的是保护期限内契约才有效....”小魔女歪了歪头,轻声。
“可我又说什么时候到期吗?”
“没有诶...”
“对啊,那师兄给的期限就是无限期哦,知道了吗?”
夜轻染闻言,双眸亮亮的抬眼看着师兄。
却见他长臂一收,将这只灰扑扑的白毛小猫用力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瞬间温柔了下来:
“你只要乖乖待在师兄身边,想吃什么就告诉我。以后,离厨房远点就是最合格的主母,听见没?”
夜轻染窝在他宽阔温热的胸膛里。
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少女眼底的不安瞬间如春雪般消融。
不会换主母...
师兄包了她一辈子的胃。
“嗯!”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双手死死环住顾逸的腰,把脸颊在他干净的青衫上贪恋地蹭了蹭,硬生生蹭出一大片黑灰。
“不进厨房了。”
少女仰起脸,赤瞳明亮,三无的声线里彻底恢复了那股理直气壮的霸道与护食:
“我是主母。我只负责吃师兄做的饭。”
“谁也抢不走。”
刚刚才到达厨房门口的温知意,看着里面那抱在一起、浑身沾满黑灰的两人,
一时间都愣了愣,
【这妖女……炸了厨房,竟然还能借机撒娇邀宠?!】
【可恶!这招我怎么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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