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我该怎么做，才能不让母后，不让死去的族人们失望？”
夜轻染的声色很轻，好似在风中呢喃。
平日里，这只白毛小魔女总是三句离不开干饭，遇到什么事都用“师兄的被窝最暖和”来做结。
呆呆的，木讷的，仿佛过去那血海深仇、灭国之痛，在几只烤鸭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但直到此刻，顾逸才真切地感受到。
她不是忘了。
她只是不懂。
这个从小就离开故土四处流浪的小女孩，
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表达那种沉重到让人窒息的悲恸。
实际上呢？
她怎么可能真的不在乎？
她是大衍魔族最后的帝姬，是背负着一整个覆灭王朝鲜血与冤魂的皇室血脉。
那些冰天雪地里的追杀，母后倒在血泊中绝望的眼神，还有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族人……这些东西，早就死死地刻在了她那颗看起来空荡荡的心里。
她只是个缺乏常识、不懂得如何表达复杂情绪的小女孩。
她害怕那个冰冷与杀戮的复国宿命，会把她变成一个只会折断别人的怪物，
她更害怕，如果自己选了那条路，就会失去现在这个会给她做饭、会给她暖手、会纵容她一切小脾气的师兄。
她在人族的时日里面，偷偷看了很多书，书里面很多为了自己目的不择手段的坏女人，
她如果也那样，师兄..还会要她吗？
顾逸转过身，张开双臂将这只迷茫的白毛小猫紧紧拥入怀中。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掌轻轻顺着她的雪发。
“小白。”
“谁说复国，就非得回这冷冰冰的废墟里受冻？”
“谁说当一个合格的君主，就非得天天去跟人砍砍杀杀，过那种刀口舔血的日子？”
夜轻染窝在他怀里，仰起那张清冷绝美的三无小脸，清澈的赤红眸子里透着迷茫：
“那……该怎么做？”
“师兄之前在凌云殿上不是说了吗？”
顾逸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
“咱们不打仗，咱们用脑子，用灵石，把这北境的宗门全变成大衍商会的长工！”
“你母后在天之灵，若是看到你天天在冰天雪地里挨饿受冻，她才会真的失望！”
“她最想看到的，是她的大衍帝姬平平安安，穿着最漂亮的法衣，住着最暖和的大房子，每天都有吃不完的烤鸭！”
顾逸低下头，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
“而那些无故欺负过大衍的家伙，不仅要倾家荡产家破人亡，还要每天起早贪黑地给咱们家小白打工赚饭钱！”
“你高高在上地坐在长安城里收账，让他们替你建设大衍。”
“这样的方法，可以吗？”
夜轻染呆呆地看着顾逸。
少女清澈的赤红眸子里，倒映着漫天风雪，也倒映着眼前这个正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腹黑计划的男人。
“懂了。”
少女用力地点了点小脑袋，头顶那撮呆毛在风中坚挺地翘着。
她一把回抱住顾逸，小脸在他温暖的颈窝里报复性地蹭了蹭，三无的声线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偏执的崇拜：
“师兄最聪明。师兄的方法，比杀人好用一万倍。”
“他们欠我的，我要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全都当成我的嫁妆。”
飞舟的甲板上，寒风凛冽。
但顾逸的怀里却是一片温香软玉。
幸运的是师姐和照姐姐都没有跑出来“吹雪”。
温知意正在舱内争分夺秒地炼化仙池灵力，试图彻底压制灵台里的那两个“不安分分子”；
照微澜则是昨夜被折腾得够呛，加上身为九五之尊，自然懒得来这甲板上吹北境的穿堂风，正窝在软榻上睡回笼觉。
至于小书女颜清欢？她现在看到顾逸就想清理门户，躲得比谁都远。
这难得的独处时光，倒成了顾逸和小魔女交心的绝佳时机。
“嗡——”
甲板角落的阴影处，一团黑雾悄然凝聚。
暗影魔卫夜栀单膝跪地，现出身形。
她虽然被顾逸的“金融复国论”给震碎了三观，但骨子里的仇恨却没那么容易消散。
“殿下！顾大人此计虽然高妙，能不费一兵一卒敛财聚势……”
夜栀抬起头，那张妖艳的脸上满是不甘与屈辱：
“可大夏铁骑踏破我大衍皇都的血海深仇，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她猛地指向南方长安城的方向，咬牙切齿：
“当年若不是大夏趁虚而入，出兵北境，我大衍何至于国破家亡？！这笔账，属下咽不下！”
顾逸听到这话，眼皮微微一跳。
【好家伙，这可是个送命题。】
【我可是大夏的权臣，背后还有个大夏女帝和国师。这要是顺着你的话说，我还回不回长安了？】
顾逸刚准备开口诡辩。
怀里的夜轻染却突然转过了头。
少女光着脚丫站在甲板上，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夜栀。
“你很蠢。”
夜轻染毫不留情地给自己的贴身暗卫下了判词：
“你只看到了大夏的兵，却没看到拿刀捅我们的，是自己人。”
夜栀猛地一愣：“殿下，您……”
“我以前也很恨大夏。”
少女垂下长长的雪睫，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以为是他们毁了一切。可是后来，我在逃荒的路上，快饿死的时候，给我半块杂粮饼的，是人族。”
“被冻僵的时候，把我捡回去的……是师兄。”
她往顾逸怀里靠了靠，继续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气陈述着冰冷的事实：
“在师兄身边，我看了很多书。《大夏风俗考》，还有史书。”
“大衍国灭，大夏只是推手。”
少女抬起眼眸，那双赤红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真正让大衍从内部烂掉的，是那些党同伐异的贵族，是各怀鬼胎的诸侯。”
“母后下令御敌，他们却扣着粮草和兵器不发。母后开启护城大阵，是他们为了自保，从里面斩断了阵眼。”
“大夏的军队，其实只剿灭了边境那些不受控制、天天去抢劫的魔族散军。他们进了几座城，发现这里什么都没有，全是冰块，百姓流离失所，就直接撤兵了。”
顾逸听着这番话，心中不禁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卧槽！我家小白这政治悟性，直接拉满了啊！】
顾逸太清楚大夏朝廷那帮老狐狸的做派了。
北境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大夏根本看不上。
这破地方，你白送给户部尚书，他都得连夜写折子骂娘。
留着一个四分五裂的魔族在北境，不仅能作为缓冲地带，还能让北境的修仙宗门有危机感，乖乖听大夏朝廷的调遣。
若是真把魔族全灭了，
那群修仙宗门没了外患，肯定要对内搞事。
这就是最基础的帝王制衡之术！
“你看的书太少，所以你蠢。”
夜轻染再次向夜栀发动了降维打击：
“大夏根本不想要北境。他们只是来打一顿不听话的家伙。结果，大衍家里的狗为了抢骨头，自己把家拆了。”
夜栀呆若木鸡地跪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
其实这些高层内幕，她作为一个暗卫并非完全不知，只是她一直用仇恨大夏来麻痹自己。
如今被自家殿下毫不留情地撕开遮羞布，残酷的真相让她无法反驳。
“当年攻入皇城，逼死母后的。不是大夏的龙旗，是北幽侯的黑狼旗。是各部诸侯为了抢夺魔渊矿脉，自己先打起来的。”
“大夏，只是最后才来的。”
“最可恨的……”
夜轻染微微蹙起雪白的眉头，三无的小脸上浮现出凛冽杀意。
“就是那些贵族和诸侯。”
“大衍亡了，他们却没有死。”
“他们带着母后国库里的钱，带着大衍的资源，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轻染转过头，看向顾逸。
“师兄。”
“那些资源和钱，本来都是我的。”
“是母后留给我的嫁妆。”
“他们偷了我的东西，害我差点遇不见师兄。”
夜轻染盯着下方满目疮痍的废墟，眼底森然杀意。
“这是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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