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顺时,受兹明命:
咨归义军节度使,天资雄烈,秉节忠贞。
克复上都,再安唐祚,功高伊尹、霍光。特进爵为秦王,授尚书令、都督中外诸军事。
朱温逆贼,僭号伪梁,残害宗室,罪盈恶稔。天下共愤,宜同诛讨。
其往钦哉!
“臣,谢陛下!”
钟逸伏拜,接过诏书。
虽然“皇宫”相当寒酸,皇帝身上也没有一件像样的龙袍,但这仪式还是完成了。
钟逸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他想起几天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
这是个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皮肤黝黑,穿着粗布衣裳。
“你叫什么?”钟逸问。
少年跪在地上,回答道:
“回使君,小人叫李承嗣。”
“你可知道我叫你来做什么吗?”
“知道。”少年抬起头,眼中闪着光。
“使君要我做皇帝。”
殿内一阵骚动,几个将领皱了皱眉,这孩子说话也太直了。
钟逸没有怪罪,继续问道:“你可知道皇帝可不是什么好做的,你不怕?”
“怕。”少年说,“但却想做。”
“我家已经五代人没有出仕了,如今我不用科举,便能靠着祖上荫庇做官,还是这天底下最大的官——哪能放过这样的机会!”
殿内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钟逸却没有笑,又说:“如果我们失败了,你可是要被诛九族的。”
少年目光坚定地说:。
“朝闻道,夕死可矣。”
——
新皇在长安登基的消息传遍天下时,所有人都以为自己还没醒。
什么叫大唐复活了?
而且新皇帝还是宗室!
这下所有打着大唐旗号的藩镇都不得不面临一个新的问题——
他们必须站队!
这些节度使的官职和法理都来自于唐朝廷的封赐。
如果他们不选择继续支持长安朝廷,那么就等同于背叛,政治压力大增。
而且旁边的节度使完全可以遥领长安的封号,以尊王讨奸的借口,进攻自己的邻居。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灵州的朔方节度使。
他本来就是墙头草,谁强跟谁。
如今长安竖起了大唐的旗帜,他第一时间上表归顺,遥称臣子。
而消息传到凤翔,岐王李茂贞彻底傻眼了。
他一直以来以“唐臣”自居,打着继承大唐正统的旗号,才在乱世中站稳了脚跟。
如今大唐在长安浴火重生,他的地位一下子就尴尬了。
更要命的是,外人也分不清这是归义军独走,还是他李茂贞的授意。
毕竟,他可是有过“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前科的。谁知道他是不是又想立个新傀儡?
“大王,”手下人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该怎么办?”
李茂贞下令:“快去封锁大散关!别让归义军跑了!”
“大王,来不及了,朔方节度使已经归顺长安了。归义军就算要走,也能从西北绕道回河西。”
听到这话,李茂贞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这长安新帝,他既杀不得,杀了,人心尽失,他也背上和朱温一样弑君的骂名。
可他也不能放任不管,让归义军盘踞关中,因为朱温盛怒之下必然出兵讨伐,到时候指不定将他一起灭了。
杀不得,赶不走,拦不住。
真是无妄之灾!
除了李茂贞,受影响最大的却是此刻华夏大地上的两位皇帝。
前蜀高祖王建和后梁太祖朱温。
大唐复活对于他们的政权合法性来说可谓是毁灭性的打击。
消息传到成都时,王建更是气到吐血
“李茂贞!这个老匹夫,又想玩什么把戏!”
蜀国同样以大唐继承者自居。
如今大唐在长安复立,他王建就尴尬了——如果不去帝号,那就是僭越谋逆。
可他做梦都想当皇帝,哪肯轻易放弃?
“封锁消息,传令下去,集结兵马,准备北伐!”
我打不着归义军,还打不着你李茂贞嘛?
对于朱温来说,长安朝廷一道诏书,便将他从皇帝变回叛臣,其内部本就脆弱的凝聚力更是濒临崩溃。
他把长安送来的诏书看了一遍又一遍,脸色越来越阴沉,然后站起来,将诏书撕成碎片,扔在地上。
“放肆!”
他指着那个送信的使者,声音冰冷:“将此贼拖出去,斩了!”
朱温转过身,面对着殿内的文武百官,怒吼说:
“发兵长安,朕要御驾亲征!”
“朕倒要看看,在朕杀了这么多唐皇之后,这个胆大妄为、还敢自称唐皇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与此同时,钟逸正在与刘知俊谈判。
钟逸料到重建长安朝廷会立刻激化他和朱温的矛盾。
可他不愿再放弃一次长安,带着新帝返回河西,那么就必须在这里和朱温决战。
朱温手里货真价实的机动兵力接近10万,其中不乏“龙骧军”、“神捷军”这样的精锐之师。
而归义军手中,汉军精锐一万、整编过的草原和吐蕃战士两万,即便是算上收编和新训练的各地降兵和新兵,加起来数量也不到朱温的一半。
所以此刻手中还有一万兵马,占据着长安东大门的刘知俊便成了关键。
即便拿不走他的军队,至少也要让他把潼关让出来。
“刘将军,”钟逸开门见山,“潼关,你让还是不让?”
“只要你点头,不管你是投岐还是投蜀,我都不干涉,主送放开道路。”
刘知俊倒也不惧:“使君倒是快人快语。可我若是让了潼关,手中还有何筹码?”
“原本我拿下长安,便能以整个关中为投名状,不论去哪里都是座上宾。如今我手中只剩下一座潼关,又夹在唐、梁、晋、岐、蜀五方势力之间,你让我往哪去?”
钟逸并不回答,任由刘知俊发完牢骚。
之后刘知俊语气缓和了一些:“岐王给我的报酬,是一个节度使的名号和一个检校太尉的官职。”
“只要大唐朝廷也能给我同样的报酬,我便降了长安。潼关可以给你,但我的兵马不会承担朱温的进攻。”
钟逸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倒是好胃口。”
刘知俊没有否认,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碗,遮住自己的表情。
钟逸转头对身旁的副官说:“你记好——拜刘知俊为彰义军节度使,加授检校太尉,任安西都护府大都护。拿回去给陛下盖章。”
副官一下愣住了,归义军最西边不是到阳关、玉门关,哪来的安西都护府?
钟逸接着对刘知俊说:“我也不拆分你的部将,你去西域,能打下多少土地,你便有多少的藩镇。”
“作为交换,潼关那边,你一粒麦子都不能拿走!”
“好。”刘知俊站起来,抱拳,“谢使君!”
“你应该感谢陛下。”钟逸纠正道。
刘知俊随即改口:“臣,谢陛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