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硝烟弥漫。
刘冠骑在朱鬃上，手搭着缰绳，目光落在远处那面正缓缓升起的火光之上。
半盏茶之前还隐约能听见喊杀声，刀兵碰撞声，有人在吼什么。
现在。
那些声音渐渐低了，取而代之的是零零星星的脚步声和偶尔一两道短促的命令声。
刘冠伸手拍了拍朱鬃的脖颈，目光锁在那道城门上。
高兴策马从右侧靠上来，停在刘冠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勒住缰绳，抬头往城头方向看了一眼。
"陛下。"
高兴先喊了一声。
刘冠没有转头：
"嗯。"
高兴沉默了一瞬，目光从城头收回来，落在刘冠后脑勺上。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憋着难受就放出来。"
刘冠开口了。
高兴嘿嘿干笑了两声，往前蹭了半个马身，压低声音开口：
"陛下，末将就是在想，这岳凡……靠谱不靠谱？"
他说完这句话，又赶紧开口：
"末将跟着陛下打了这么多仗，见过的阵仗也不算少。那些献城投降的、半路倒戈的、趁火打劫的，什么人都有。
有的人投了是真投，打心眼里服了。有的人投了是假投，面上恭恭敬敬，心里头还盘算着能不能找机会捅回来一刀。
末将就是怕这岳凡跟后者是一路的。他在城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要是到时候迎了陛下进城，摆出一副恭顺样子，背地里留着后手，那可就得费一番手脚了。"
他说完这番话，自己也觉得说得有点太直了，目光小心地落在刘冠侧脸上，等着他的反应。
刘冠听完，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接话，往城头方向看了一眼，才开口：
"你说得有理。"
高兴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刘冠偏过头看着他，问了这一句。
高兴愣了愣：
"什么事？"
刘冠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城门的方向。
"朕在这里。"
高兴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两息，然后自嘲地笑了一下。
对啊。
陛下站在这里。
只要陛下站在这里，天底下就没有人能翻出浪来。
管他岳凡是真心还是假意，管他城里布了多少后手，管他宋平手里还攥着什么底牌。
那些东西在陛下面前全都作不了数。
高兴想到这里，心里头那点担忧也就彻底散了。
刘冠看着高兴的模样，笑了笑。
“进城。”
高兴闻言点头，坐直身体，扯开嗓子朝身后吼了一声：
"陛下口谕！入城准备！"
刘冠坐在前面听着他中气十足的喊声，没有回头。
就在此时，城门开了。
两扇厚重的木门从内侧被人缓缓推开。
明晃晃的火把从门洞深处涌出来，映亮了门前的石砖。
紧接着是一群人。
打头的是十几个穿着赵国制式甲胄的士兵，甲片上沾着灰和污迹，有人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痕。
他们出了城门之后没有迟疑，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后面跟着的是赵国将领户雪臣。
他走得比那些士兵快，穿过门洞的时候脚步不停，一路走到朱鬃马前十步远的地方才停住，然后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举过头顶。
"赵国国都守备副将户雪臣，携城中投降将士，参见陛下！"
他的声音洪亮。
他身后那几十个士兵也跟着齐声喊了一遍，声音汇成一道。
刘冠坐在朱鬃上，低头看了户雪臣一眼。
这人甲胄齐全，跪姿端正，说话利索，是个干练的。
他微微颔首：
"请起。"
户雪臣直起身来，却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刘冠，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陛下，城头我军已经尽数拿下，城门内外各处要道俱已封控，百姓无伤亡，商肆未被惊扰。岳将军率亲兵直入皇宫，此刻应当已经擒获宋平。末将奉命出城迎接陛下入城。城中一切部署，皆听陛下号令。"
他说得简短利落，语气里有交代也有底气。
刘冠听他说完，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门洞深处看了一眼。
"辛苦了。"
刘冠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户雪臣脸上：
"城里伤亡如何？"
户雪臣答道：
"启禀陛下，岳将军动手之前已经派人暗中联络了西营北营的兄弟，动手时内外合围，禁军统领被当场斩首，其余禁军大部投降。皇宫守卫抵抗了一炷香左右的工夫，伤亡不多。城中百姓未受波及。"
刘冠点了点头：
"好。"
他偏过头，目光扫过左右两侧的阵列，然后看向前方那道敞开的城门：
"入城。"
户雪臣应了一声，侧身让到道旁，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冠轻夹马腹，朱鬃迈开蹄子走过那道城门洞。
马蹄踩过石砖，两侧跪着的赵国士兵在他经过时把头垂得更低了几分。
刘冠没有多看他们，目光平视着前方的主街。
街道两侧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面上散落着几根断掉的旗杆。
刘冠骑着朱鬃沿着主街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他身后的大军正有条不紊地跟在后面入城，脚步声、马匹响鼻声、甲胄碰撞声汇成一片低沉洪流，沿着主街向前涌动。
"宋平。"
刘冠低声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过了一遍，然后轻轻摇了一下头。
说实话，他确实想见一见这个人。
倒不是因为这个赵国的末代皇帝有什么值得他高看一眼的地方。
打了这么多仗，灭过武国的女帝、杀过金国的枭雄、碾碎过自封的草头王和心怀鬼胎的将领。
那些人各有各的手段，有的阴险、有的凶狠、有的癫狂。
可宋平这样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
不过片刻，刘冠终于到了皇宫门口。
宫门大开，门内站着一个人。
岳凡。
他站在那里，甲胄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大半。
他看见刘冠的马踏进宫门的那一刻，没有迟疑。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朱鬃马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低沉有力：
"罪将岳凡，参见陛下。"
他跪下去的时候，身后的阴影里有动静。
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拖着一个赤着上身、仅裹一条凌乱薄袍的人从台阶后方走出来，把那团软肉往地上一掼。
宋平趴在地上，脸贴着石砖，浑身发抖。
刘冠低头看了宋平一眼，然后抬起头，对岳凡说：
"岳将军，请起。今晚，你做得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