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讯符亮起来的时候，李慕寒正在炼一炉培元丹。
淡金色的火焰舔着五龙鼎的炉底，炉盖上的龙嘴微微张开，白气从龙嘴里一缕一缕冒出来，带着灵药的清香。他把灵气注入炉身的符文，火焰稳了稳，炉里的丹药开始凝结——然后桌上的传讯符猛地亮了，青光一闪，把整间屋子照得雪白。
苏念的声音从符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水：“黑风岭……东侧山谷……大蛇……炼气九层……快来……”
声音断了。符上的青光暗下去，变成灰白色，像烧过的纸灰。
李慕寒手一抖，炉里的火焰猛地蹿起来，丹药在炉底炸开，发出一声闷响。他没管那炉丹，一把抓起传讯符冲出门去。周元的门开着，他正趴在桌上研究阵法总纲，听见动静抬起头，被李慕寒一把拽起来。
“苏念出事了。黑风岭，东侧山谷。叫上厉寒和孙虎。”
周元脸色一变，扔下手里的书就跑。一炷香之后，四个人站在山门口。厉寒的剑已经出鞘了，寒月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孙虎扛着大刀，来回走动，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公牛。周元背着他那个大包袱，里面塞满了符箓，鼓鼓囊囊的。
“走。”李慕寒说。
四个人沿着山脊往东跑。李慕寒跑在最前面，御风诀全力发动，脚不沾地，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厉寒跟在后面，剑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孙虎跑得气喘吁吁，大刀在背上哐当哐当响。周元跑在最后面，包袱拍打着后背，啪啪啪的，像有人在鼓掌。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他们到了黑风岭。夜里的黑风岭比白天更阴森，山上的灌木在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李慕寒停下来，闭上眼睛，把灵气散出去感知——东侧山谷里，有灵气在剧烈波动，像水里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那边。”他睁开眼睛，往东边跑去。
山谷里，苏念正在跟一条大蛇缠斗。
那条蛇有两人合抱粗，通体漆黑，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它盘成一团，蛇头高高昂起，金黄色的眼睛竖瞳缩成一条线，死死盯着苏念。蛇身上有几道伤口，血把鳞片染红了，但动作依然快得惊人，每次出击都带起一阵腥风。
苏念站在蛇对面，脸色苍白，道袍破了几个口子，头发也散了。她左手握着一把短剑，右手掌心不断涌出藤蔓，缠住蛇身。但那条蛇力气太大，每次一挣，藤蔓就断几根。她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有几滴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她顾不上擦。
蛇头又扑过来了。苏念侧身躲开，短剑在蛇脖子上划了一道，血溅了她一脸。蛇吃痛，尾巴猛地扫过来，苏念来不及躲，被扫中肩膀，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石壁上，闷哼一声，滑落在地。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肘一软，又跪下去。
蛇头转过来，金黄色的眼睛盯着她，竖瞳慢慢放大，信子一伸一缩，嘶嘶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它张开嘴，露出两根手指长的毒牙，朝苏念咬下来——
一道银光从侧面射来，快得像闪电。银光正中蛇头，把它打得偏了半尺。毒牙擦着苏念的肩膀过去，咬在石壁上，碎石飞溅。
李慕寒到了。
他从山谷入口冲进来，右手银月剑亮着，银光流转。左手白羽剑也亮了，白光温润如玉。两把剑在他手里轮换着，剑光交织成一张网，把蛇头罩在里面。
蛇疯狂地扭动身子，尾巴扫来扫去，把周围的灌木和石头打得粉碎。李慕寒不退，银月剑刺向蛇的眼睛，白羽剑护住身前。蛇头躲开银月剑，张嘴咬向他的手臂，白羽剑横在身前，蛇一口咬在剑上，牙齿和剑身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厉寒从侧面杀到。寒月剑带着寒气刺入蛇身，剑尖从另一边透出来。蛇吃痛，松开嘴，尾巴猛地扫向厉寒。厉寒拔剑后退，慢了半步，被尾巴扫中胸口，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孙虎冲上来，大刀抡圆了，一刀砍在蛇身上。刀锋砍进去半寸，就被鳞片卡住了。他拔了两下没拔出来，蛇头已经转过来，金黄色的眼睛盯着他。
“孙虎躲开！”周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孙虎撒手就跑，跑了三步，回头一看——周元站在十丈外，手里攥着一把符箓，一扬手，十几张符箓同时飞出去。火球符、冰锥符、雷符，噼里啪啦砸在蛇身上，火光、冰屑、雷电交织在一起，把蛇头炸得偏了过去。
苏念从地上爬起来，右手一扬，十几根藤蔓从掌心涌出，缠住蛇身。这回她不是缠一圈两圈，而是拼了命地缠，藤蔓从蛇头缠到蛇尾，一圈一圈，密密麻麻，把蛇裹成一个绿色的茧。
“快！”她喊，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李慕寒跳起来，银月剑和白羽剑同时刺出。银剑刺入蛇的左眼，白剑刺入蛇的右眼。剑尖穿透眼珠，刺入头颅，两把剑在蛇的脑袋里交汇。
蛇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身子猛地绷直，又软下来，轰然倒地。地面震了一下，灰尘扬起，落在几个人身上。
李慕寒拔出剑，从蛇身上跳下来。他站在蛇头旁边，大口喘气，银月剑上的血顺着剑身往下流，滴在地上，吧嗒吧嗒。厉寒捂着胸口走过来，嘴角有一丝血，但眼睛很亮。孙虎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刀，刀上还卡着一片蛇鳞，他抠了半天才抠下来。苏念靠着石壁坐在地上，脸色苍白，但嘴角翘着。
周元蹲在蛇身旁边，拿手指戳了戳蛇鳞，又缩回去。“这么大一条……炼气九层的蛇妖……咱们居然杀了？”
“是你杀的。”李慕寒说，“最后那一下，你的符箓把它打懵了。不然我刺不中它的眼睛。”
周元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挠挠头，不好意思了。
李慕寒蹲下来，用银月剑划开蛇头，在血肉里翻找。找了半天，剑尖碰到了一个硬东西——一颗珠子，龙眼大小，青灰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用剑尖挑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放在掌心里。
妖丹。炼气九层的蛇妖丹，灵气充沛，是炼制筑基丹的主材料之一。他把妖丹收进混沌戒里，站起来。
孙虎凑过来，眼睛盯着那颗妖丹消失的地方。“兄弟，这妖丹能炼什么？”
“筑基丹。”李慕寒说。
孙虎咽了口唾沫，没再说话。
周元围着蛇身转了一圈，拿手指丈量了一下长度，又摸了摸蛇鳞的质地，眼睛越来越亮。“兄弟，这蛇肉——”
“怎么了？”
“有灵气。”周元蹲下来，凑近蛇身闻了闻，“蛇肉里有灵气。吃了能涨修为。”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咱们今晚吃蛇肉吧。”
孙虎的眼睛也亮了。“蛇肉？好吃吗？”
“蛇肉当然好吃。”周元已经开始撸袖子了，“炖汤、红烧、烧烤、清蒸，都好吃。我在家的时候吃过一次蛇肉，那味道，啧啧啧——”
厉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把寒月剑收起来了。苏念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我来帮忙。蛇胆能入药，别弄破了。”
五个人围着那条大蛇忙活起来。周元负责剥皮，他手法生疏，剥了半天才剥下一小块，孙虎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抢过刀来自己上。孙虎剥皮是把好手，一刀下去，顺着鳞片的纹路走，一整张蛇皮完整地剥下来，在月光下摊开，足有两丈长。
“好东西。”苏念摸了摸蛇皮的质地，“能做几件护甲。”她把蛇皮卷起来，收进竹篓里。
厉寒负责取蛇胆。他用寒月剑在蛇腹划了一道口子，手伸进去掏了半天，掏出一个拳头大的蛇胆，青黑色的，表面有一层黏液。苏念接过去，小心地放进一个瓷瓶里，塞好塞子。
李慕寒负责切肉。银月剑锋利无比，一剑下去，蛇肉整整齐齐地断开，断面光滑得像镜子。他把蛇肉切成大块，堆在一起，足有几百斤。
周元捡了些柴火，在山谷里生了一堆火。火苗蹿起来，把周围照得亮堂堂的。孙虎从旁边的溪里打了一锅水，架在火上烧。水开了，他把蛇肉扔进去，又加了点盐巴和野葱，盖上锅盖。
五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边，等着蛇肉熟。
月亮升到中天，月光照在山谷里，照在火堆上，照在五个人脸上。孙虎盯着锅盖，每隔一会儿就掀开看看，被周元拍了两次手。苏念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睡着了。厉寒抱着寒月剑，靠在石头上，眼睛半闭着，但耳朵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周元从包袱里掏出那本阵法总纲，借着火光翻看，时不时拿笔在纸上画几笔。
李慕寒坐在火堆旁边，看着火焰跳动。火苗是橘红色的，边缘带着一点蓝，舔着锅底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呼呼声。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蛇肉的香味。
他想起了石凹村的夜晚。娘也喜欢在院子里生火，炖一锅野菜汤。汤里没有肉，只有野菜和盐巴，但娘总是把稠的捞给他，自己喝汤。火光映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山里的沟壑。
“兄弟，想什么呢？”周元凑过来。
“想家。”
周元沉默了一会儿。“等筑基了，我陪你回去看看。”
李慕寒看了他一眼。“你不想家？”
周元低下头，手指在阵法总纲的封面上摩挲。“想。我娘身体不好，我出来的时候她还咳嗽。我想等她好一点了再回去。”
“她会好的。”
周元点点头，没再说话。
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孙虎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掀开锅盖——白气猛地冒出来，蛇肉的香味浓了十倍，在山谷里弥漫开来。孙虎拿勺子舀了一碗汤，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但眼睛亮了。
“好喝！鲜！”
周元也舀了一碗，喝了一口，整个人都愣住了。“这味道……比我在家吃过的蛇肉好一百倍！灵气！灵气在嘴里化开了！”
苏念睁开眼，接过孙虎递来的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完之后，脸色红润了一些，不像刚才那么苍白了。厉寒喝了一碗，又舀了一碗，没说话，但嘴角翘着。
李慕寒舀了一碗，坐在火堆旁边慢慢喝。汤是乳白色的，浓得像奶，入口鲜甜，一股热气从喉咙往下走，一直走到丹田。丹田里的灵气漩涡转得快了一点，两颗星星也亮了亮，像被激活了。
“怎么样？”周元问。
“好喝。”
五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边，一碗接一碗地喝汤吃肉。蛇肉炖得烂了，用筷子一夹就散，入口即化，满嘴都是鲜味。孙虎吃了五大碗，摸着肚子靠在石头上，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周元吃了三碗，又舀了一碗汤，慢慢地喝。苏念吃了两碗，把碗放下，闭上眼睛，开始运转灵气。厉寒吃了四碗，把碗摞在锅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李慕寒吃了三碗，把碗放下。丹田里的灵气漩涡转得比平时快了一倍，两颗星星也亮了不少，像两颗小太阳。他能感觉到灵气在经脉里奔涌，比吃聚气丹还快。
“这蛇肉，比聚气丹还好使。”他说。
周元点点头，从包袱里掏出几个油纸包，把剩下的蛇肉分装好。“带回去慢慢吃。蛇肉里有灵气，放不坏，能吃好几个月。”
五个人把火堆灭了，把锅碗收好，沿着山脊往回走。月亮偏西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凉意和草木的湿气。远处瀑布声轰隆隆的，越来越近。
李慕寒走在最后面，丹田里的灵气漩涡还在转，比平时快，但很稳。两颗星星亮着，银白和雪白的光交织在一起。戒子深处，那颗青灰色的妖丹压在那颗筑基丹上面，沉甸甸的。
他加快脚步，跟上前面四个人。
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