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天的清晨，山谷中弥漫着淡淡的晨雾，阳光从东侧的山脊上方斜斜地照过来，将水潭的水面染成了一片橘红色。就在这片橘红色的光晕中，一只雪白的小东西从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后面探出了头。
那块石头看起来很普通，巴掌大小，长满了青苔，躺在水潭边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了。石头与石壁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缝隙，只能容一个拳头伸进去，是那种任何修士和妖兽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地方。但九曲灵参就是从那条缝隙中探出头来的。
红宝石般的眼睛警惕地环顾四周，耳朵以极高的频率微微转动，将山谷中每一丝细微的声响都收入耳中。它看了很久——比上一次喝水前看的时间长得多。目光扫过山岩、扫过水潭、扫过碎石滩上的爪印，在李慕寒藏身的方向停留了许久。李慕寒将隐身的强度推到了极致，空间法则和时间法则将他的气息完全隔绝。小白兔盯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从石缝中跳了出来，一步一步地跳到水潭边，低头喝水。
李慕寒把阴罗兜从混沌戒中取了出来。阴罗兜是一件专门用来捕捉灵兽的灵宝，黑色的网兜在他手中无声地展开，网线细如发丝，通体漆黑，在晨光下不反光。网兜的边缘绣着一圈暗金色的符文，那些符文是束缚类的古篆，可以压制目标的灵力和法则之力。
小白兔喝了几口水，忽然抬起头来。耳朵同时向后贴伏，身体猛地弓起——它察觉到了，不是看到了阴罗兜，不是感应到了灵力波动，而是二十万年来无数次死里逃生的本能在告诉它：危险。但这一次晚了。阴罗兜铺天盖地般罩了下去，网兜在晨光中化作一张黑色的天罗地网，将小白兔四面八方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它想瞬移——九曲灵参的瞬移是天生的，不需要任何法则催动，只需要心念一动就能凭空消失。但阴罗兜的暗金符文在它发动瞬移的前一瞬间同时亮起，一股无形的束缚之力将周围的虚空锁死，它的瞬移被强行打断了。网兜落下，将它牢牢罩在里面。它拼命挣扎，小白兔的身体在网兜中剧烈地翻滚，雪白的毛皮被网线勒出了一道道细密的压痕。但阴罗兜越收越紧，网线上的暗金符文将它的灵力完全压制，让它无法再化形瞬移。它挣扎了好一会儿，力气渐渐用尽了，身体蜷缩在网兜里，红宝石般的眼睛透过网眼可怜巴巴地望着外面，裹成了一个白色的茧。
李慕寒从隐身中现身。他解除隐身的那一刻，僵持了一个月的身体终于动了——他站起身，长时间不动的关节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嚓声，衣袍上的露水哗啦啦地洒了一地。他走到水潭边蹲下来，看着阴罗兜中那只拼命挣扎的小白兔。小白兔的挣扎在他的注视下渐渐弱了下来，不是放弃了，而是没有力气了。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变化。从巴掌大小的小白兔，慢慢变成了一株半尺多高的人参。人参的参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金黄色，像是用最上等的黄玉雕琢而成。参体上有九个弯弯曲曲的节点，每一个节点都对应着“九曲”中的一曲。参须很长，足有一人多长，从阴罗兜的网眼中垂落出来，每一根须根都细如发丝，通体金黄，上面布满了细密的金色符文。那些符文在阳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
殷沙丽从混沌戒里出来了。她站在水潭边的碎石滩上，低头看着阴罗兜中那株金色的人参。九曲灵参的须根微微蜷曲了一下，像是在害怕。
“你不要吃它。”殷沙丽忽然说。
李慕寒看着她。
“留给我吧。”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它活了二十万年才长成这个样子，就这么吃了太可惜了。我可以养着它，让它自己给我种子，种在混沌戒里，以后就有用不完的九曲灵参了。”
她蹲下身，将阴罗兜的封口解开。九曲灵参在网兜中微微颤动，金色的须根蜷曲得更紧了。殷沙丽把手伸进网兜里，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她的指尖触到九曲灵参的参体时，九曲灵参猛地缩了一下，参须全部向内卷曲。殷沙丽没有缩手，她的指尖轻轻抚过参体上的每一个节点，将神识以一种极其柔和的方式释放出来，像一层温水将九曲灵参整个包裹在里面。她的神识中没有捕捉的意图，没有占有的欲望，只有一种纯粹的善意。
“别怕。”她用神识说。
九曲灵参的颤抖渐渐平息了。殷沙丽将它从阴罗兜中完全取了出来，双手捧着，捧到眼前。她咬破自己的指尖，一滴鲜红的血珠从指尖渗出，滴在了人参的根须上。血珠在金色的须根表面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渗了进去。九曲灵参的须根微微亮了一下，金色的符文在那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然后又缓缓暗下去。颤抖彻底停了。一道神魂联系在她与九曲灵参之间建立了起来。
一道稚嫩的声音在殷沙丽的识海中响起。那声音很细很软，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在耳边呢喃：“谢谢你，主人。”
殷沙丽的嘴角翘了起来。她把九曲灵参捧在手心里，低头看着那株金色的人参。它已经不再害怕了，参须一根一根地舒展开来，从她的指缝中垂落，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它身上的金色符文在阳光下流转不息，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李慕寒蹲在旁边，看着那株安静躺在殷沙丽掌心中的九曲灵参。他追了它这么久，从进入清虚山脉开始就一直在找它。现在找到了，抓到了，但它却在殷沙丽的手心里安了家。他伸手碰了碰九曲灵参的一根须根，须根轻轻卷了一下，没有躲开。
九曲灵参的声音在殷沙丽的识海中继续响起，稚嫩而认真：“我可以破境，可以强化肉身。我现在二十万年了，药效很强——比普通的九曲灵参强了不止一倍，因为灵泉的灵气特别纯，我又在这里长了这么多年。”它的语气里有一丝小小的自豪，但很快又变得低落下来，“但是我不想被吃掉。我活了这么久，不想变成一颗丹药。”
它的须根在殷沙丽掌心中轻轻摆动，像是在摇头。“我给你种子吧，你们可以自己种。我的种子一万年就能长成药效足够强的灵参，十万年就可以化形，虽然不如我这么久，但药效也够了。我每隔千年都可以给你们种子，只要你们不伤害我。”
几颗金色的种子从须根的末端脱落，滚落在殷沙丽的掌心里。每一颗种子都有绿豆大小，通体金光闪闪，像一颗颗微型的太阳。一共十几颗种子，在她的掌心里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李慕寒接过那些种子，从混沌戒中取出一个玉盒，小心翼翼地将种子一颗一颗放进去。他问：“种下去之后，需要多少年才能成熟？”
九曲灵参的声音在殷沙丽的识海中传来，带着一丝认真：“一万年就可以用了。九曲灵参长到一万年就能入药，破境的效果就有了。年份越久药效越好，但一万年是最低门槛。”李慕寒想玄光神水可以加速，一滴能抵百年，需要一百滴就能成熟一批。”
李慕寒把种子收进混沌戒中，在药圃中找了一块最好的空地。那块空地靠近养魂木的树根，土壤被养魂木的气息浸润得格外肥沃，灵气浓度也是整个药圃中最高的。他将种子一颗一颗种下去，用手指在泥土中戳出十几个浅浅的小坑，将种子埋进去，轻轻压平覆土。然后取出玄光神水的玉瓶，小心翼翼地在每一颗种子上方滴了一滴。
种子在湿润的土壤中迅速萌发。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嫩绿的小芽便从土里钻了出来。小芽只有指甲盖大小，两片嫩绿的子叶在灰雾中轻轻摇曳，像是刚睁开眼睛的婴儿在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玄光神水的效果还在持续，嫩苗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从指甲盖大小长到寸许高，从两片子叶长到四片真叶，根茎也在土壤中不断向下延伸。
李慕寒蹲在药圃边看了很久。那些嫩苗在灰雾中轻轻摇曳，金色的纹路已经隐隐出现在了叶片的脉络中——那是九曲灵参独有的金色符文，刚发芽就能看到，说明这批种子的品质极高。十几株九曲灵参，加上玄光神水的加速，只需要百滴玄光神水就能培育出十几株万年品级的九曲灵参，这也许就是最好的结果，而且以后还可以继续种植，这样就有取之不尽的九曲灵参了。
他从混沌戒中退出来，站在水潭边。赤元道果树上的四颗果实又大了一圈，深红色的果皮上金色纹路已经越来越清晰，距离成熟只差最后几次浇灌。养魂木的树干又粗了几圈，树冠如同一把巨伞，将半个药圃都笼罩在阴凉之下。芝龙果的果实还是碧绿碧绿的，藏在茂密的枝叶深处。一切都好。
他正要开口说话，头顶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鹰啸。
那啸声极其尖锐，从极高的天穹之上直贯而下，像是有人在九天之上撕开了一道裂口。啸声在山谷中来回震荡，将水潭的水面震得泛起了一圈圈急促的涟漪。紧接着，一道金色的影子从黑色山峰的悬崖峭壁上俯冲而下。
是一头金雕。体长百余丈，翼展比体长还要宽，双翼展开时遮住了半边天空。每一根羽毛都泛着暗金色的金属光泽，边缘锋利如刀刃，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寒光。爪钩如弯刀，每一根爪趾都有数丈长，爪尖锋利得足以撕裂大乘期修士的护体真元。它的眼神冰冷而锐利，瞳孔缩成两个暗金色的点，目光死死锁定殷沙丽手中的九曲灵参。
大乘后期巅峰的威压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那威压不是收着的，不是试探的，而是毫不保留地释放出来的。还没有真正出手，整座山谷的草木便已经全部贴伏在地——古树的树冠被压得低低地弯下了腰，水潭的水面被压得凹陷下去数尺，地面上的碎石在威压中簌簌发抖，不断向低洼处滚落。黑色山峰的岩壁上裂开了几道新的裂缝，碎石从裂缝中脱落，在山谷中激起一连串的回声。
这头金雕守在清虚山脉不知多少万年了。它从一头普通的金雕一路修炼到大乘后期巅峰，这座黑色山峰和山下的灵泉就是它的巢穴。它一直盯着这株九曲灵参——二十万年前就盯着了，亲眼看着它从一株普通的灵参慢慢生长，看着它吸收灵泉的精华，看着它开启灵智，看着它学会化形。但它始终抓不到它。九曲灵参太狡猾了，每次都能提前感应到它的存在，用瞬移躲开它的利爪。二十万年了，它试过无数次，没有一次成功。
如今九曲灵参被人提前得手了。它绝不会轻易放手。
金雕的双翼在虚空中猛地一收，巨大的翅膀向内折叠，将自身的空气阻力降到最低。身影快如一道撕裂长空的金色利箭，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直直地朝山谷中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