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金芒,起初很小。
小到像是夏夜里的一只萤火。
然而,就是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光,却成了搬山猿整个世界里唯一的存在。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它那颗足以装下山岳的巨大猴头,此刻却连一个完整的念头都无法凝聚。
求饶?
对着一只可以捏死自己的蚂蚁,你会听它的求饶吗?
它不会。
所以眼前这个白衣人,也不会。
这是它穷尽一生,从尸山血海中领悟出的最朴素的道理。
恐惧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纯粹的、源自生命本源的……虚无。
它终于看清了自己和对方的差距。
那不是蝼蚁与巨象的差距。
而是画中人与画家的差距。
画家不高兴了,随时可以撕了这幅画。
金芒,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没有毁天灭地的威势。
战无双只是随意地屈指一弹。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掸去衣角的灰尘。
轰!
不,那不是声音。
是某种规则层面的剧烈颤抖。
一道微不可查的金色流光,从战无双的指尖迸发,轻轻地、柔和地,印在了搬山猿的眉心。
然后。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那头顶的妖气乌云,那翻滚的血色魔国,那无数隐藏在妖气中,随着搬山猿一同降临此方天地的妖族大军……
在这一瞬间,齐齐亮了起来。
不是刺目的白光,而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绚烂。
每一头狰狞的妖魔,每一个嗜血的妖兵,连同那头不可一世的搬山猿本身,它们的身体结构都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迅速瓦解,然后重构成亿万个闪烁的光点。
赤、橙、黄、绿、青、蓝、紫……
无数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化作了一场盛大而又寂静的烟花。
一朵朵绚丽的“花朵”在骊珠洞天的上空无声绽放,然后又悄然凋零。
没有惨叫。
没有血腥。
甚至没有一丝能量的逸散。
那些足以将方圆千里化为焦土的恐怖妖力,此刻都变成了这场“烟火表演”最温顺的燃料。
当最后一粒光尘散尽。
天空,前所未有的澄澈。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陈平安的脸上,暖洋洋的。
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载入史册的灭世危机,只是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
陈平安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都在那场寂静的烟花中被一同蒸发了。
死了?
就这么……死了?
那头一根手指就能碾死自己的搬山猿,那支遮天蔽日的妖族大军……
被人弹了一下手指。
全没了?
连一丝残渣都没留下?
【炸天帮帮主:我宣布!本年度宇宙最佳烟花表演,由我大哥倾情赞助!】
【炎帝:嘶……我收回之前的话,这猴子没福气,连当个炮仗都不够响。】
【叶天帝:这就是道韵的具象化运用么……将物质完全分解为最纯粹的能量粒子,再重构成无害的光。大道至简,受教了。】
【炸天-最帅:学废了学废了!大哥这一手,逼格直接拉满!兄弟们,把“公屏”打在“保护”上!】
聊天群里的狂欢,陈平安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的整个心神,都被脑海里另一个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彻底占据了。
“啊啊啊啊啊啊——!!!!”
齐静春的残魂,那道原本飘渺儒雅的虚影,此刻在陈平安的识海里疯狂地扭曲、闪烁,几乎要当场溃散。
他抱着头,虚拟的身体在疯狂颤抖,像是一个接触不良的老旧灯泡。
“平……平安!我的天!我的老天爷啊!”
“那是什么?!那到底是什么?!”
齐静春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骇然与狂乱。
“一根手指!弹指一挥间!!”
“搬山猿……还有它整个云中妖国……全没了?!”
“这不是神通!这不是法术!这他妈的根本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
齐静春彻底失态了。
他作为一教圣人最得意的门生,一辈子都在和“规矩”、“道理”打交道。
他所认知的一切,都建立在浩然天下的法则之上。
十四境,剑开天门,已经是凡人所能想象的极限。
十五境,三教祖师,那是与天道同游的至高存在。
但就算是三教祖师亲临,面对搬山猿和它背后的妖族大军,也需要摆开阵仗,画下规矩,堂堂正正地打上一场!
哪有这样的?
像拍蚊子一样,一巴掌下去,整个蚊群连带着它们的老巢都给你净化成光粒子了?
这不讲道理!
这不符合规矩!
这……这他妈的直接把规矩本身给撕了啊!
“不是十四境!绝对不是十四境!!”
齐静春的虚影在陈平安脑海里疯狂打滚,语无伦次地尖叫着。
“就算是传说中的十五境之上,也绝对做不到这种事!三教祖师也做不到!!”
“将一个庞大族群的存在,从因果层面、从法则层面、从时间长河里……彻底抹去!这……这到底是什么神仙存在啊?!”
“平安……你……你到底是从哪认识的这种……怪物?!”
齐静-儒家圣贤-春,在这一刻,信仰崩塌,三观尽碎,整个人……或者说整个魂,都陷入了彻底的死机状态。
不止是他。
远处,那个瘫在地上的锦袍公子哥,仰着头,维持着看烟花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嘴角,有晶莹的液体缓缓流下。
他没疯。
只是他那点可怜的常识和世界观,已经被刚才那场过于“环保”的灭绝给撑爆了,大脑为了自我保护,主动选择了宕机。
整个骊珠洞天,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战无双,依旧负手立于半空。
他做完这一切,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一丝改变。
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没有去看下方那些被吓傻的蝼蚁。
只是缓缓收回手指,然后,朝着陈平安的方向,投来了一道平淡的视线。
那视线穿过空间,直接落在了陈平安身上。
陈平安浑身一激灵,空白的大脑终于恢复了一丝运转能力。
他迎上那道视线。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威压,没有情绪,空无一物。
却又仿佛蕴含了宇宙生灭、万道轮回的所有奥秘。
仅仅是被注视着,陈平安就感觉自己的神魂都在被那股无法言喻的“质量”疯狂拉扯,几乎要离体而出。
然后,他听到那个男人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你,就是陈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