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的白色光芒连续闪过,如同水面荡开的涟漪,又迅速平复。
空旷而肃穆的缓冲平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道身影。
林越面朝下趴在地上,手臂以一个不自然的姿势弯曲,呼吸微弱。陆沉侧卧在一旁,胸前衣物被暗红的血迹浸透,脸色比地上的白色合金还要苍白。陈锋靠在一根支撑柱上,额头一道血痕已经凝固,双目紧闭。白露、苏哲、雷猛、安宁、潘朵拉……每个人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势,昏迷不醒。
阿列克谢和米沙等五名沙厄人蜷缩在平台边缘,他们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但脸色灰败,仿佛经历了难以言喻的精神冲击,同样陷入了深度昏迷。
平台周围,厚重的合金墙壁上镶嵌着复杂的能量回路,此刻正散发出柔和的淡蓝色光芒,扫描着平台上每一个生命体的状态。
刺耳的警报声在中心内部响起,并非敌袭,而是“未经授权高能传送触发”与“生命体征危急”的复合警报。
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十秒内,全副武装的守卫和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医疗人员便从四面八方涌入接收大厅。
“封锁现场!启动最高隔离协议!”一名肩扛少校军衔、面容冷峻的军官厉声下令,“医疗组,优先抢救我方人员!确认所有生命体征!注意,有未知身份人员,非我族类,先控制起来!”
训练有素的医疗队立刻分成两组,一组冲向林越等人,另一组则警惕地包围了阿列克谢等沙厄人,先注射强效镇静剂,再戴上特制的能量抑制枷锁,然后才进行基础生命维持。
“报告!林越,多处骨折,内脏震伤,失血过多,生命体征微弱但稳定!”
“陆沉,胸骨开裂,内出血严重,精神力透支,陷入深度保护性昏迷!”
“陈锋学员,外伤多处,能量透支,无生命危险……”
“发现未知生命体五名,生命体征平稳,已控制……”
一条条信息迅速汇总到那名少校军官面前。
军官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平台上昏迷的年轻人们,尤其是林越和陆沉那惨烈的伤势,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和不解。
他按下通讯器:“立刻通知秦将军和校方高层!‘杀猪’小队成员回归,全员重伤,伴有未知种族俘虏!请求启动一级医疗预案和最高级别情报分析!”
很快,更高级别的军官和几名气息沉凝、穿着便服但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人员抵达现场。
为首的正是之前曾出现在接收大厅的那位面容严肃的将军。他看着被迅速抬上担架、送往顶级医疗区的林越等人,又看了看被严密控制起来的沙厄人,沉声问:“有意识清醒的吗?”
“报告将军,全员昏迷,预计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苏醒。初步判断,除了物理创伤,部分人员可能遭受了高强度精神冲击或能量反噬。”
将军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五名沙厄人身上:“这些……就是沙厄遗民?”
“外貌特征与档案记载吻合,但需要进一步基因比对和审讯确认。”
“嗯。”将军收回目光,“不惜一切代价,救活我们的人。同时,全面分析这次传送的能量残留痕迹,我要知道,是谁、用什么手段,把他们送回来的。”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那种直接绕过所有外层防御、精准投送的传送……不是目前已知的任何技术能达到的。”
三天后。
军大附属顶级医疗中心,特殊监护病房。
林越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刺目的白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眼,过了好几秒,模糊的视线才逐渐清晰。
洁白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某种舒缓神经的能量场气息。身上连接着各种监测仪器,左臂打着石膏,胸腔和腹部传来阵阵闷痛,但都被一种温和的修复能量包裹着,并不剧烈。
他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看到隔壁病床上,陆沉依旧闭目沉睡,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呼吸机还戴在口鼻上,监测屏幕上的生命指标平稳但数值偏低。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
地下岩厅……异族引导者……空间之力的对轰……那恐怖意志的嘶吼……还有最后那个凭空出现、捏碎一切的拳头,以及那个平淡却霸道的声音……
“玩够了吧,小家伙们,该回家了。”
林越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个声音……为什么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某种印记被触动的感觉,很淡,很模糊,就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去看一个久远梦境中的人影。
他试图抓住那一闪而过的感觉,却如同握住流沙,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有一种淡淡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安心?好像潜意识里知道,那个出手的存在,绝不会伤害他们。
“林越?你醒了?”轻柔的女声传来。
安宁端着一杯水走进病房,她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她走到林越床边,小心地扶他坐起一点,喂他喝了点水。
“感觉怎么样?你昏迷了三天,陆沉比你伤得重,苏医生说至少还要两天才能脱离危险期,但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安宁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后怕,“陈锋他们昨天就醒了,只是需要静养和恢复能量,我们……真的回来了。”
林越缓了口气,声音沙哑:“其他人……阿列克谢他们呢?”
“他们也被带回来了,在另外的区域,听说被严密看管着,正在接受询问。”安宁压低声音,“学校高层和军方的人来了好几波,问了我们很多关于地下遗迹、异族,还有……最后那个声音和传送的事。”
“你们怎么说的?”
“实话实说,但我们知道的也不多。”安宁摇头,“那个声音……苏哲试着用精神力回溯记忆,却发现关于那个声音和最后场景的记忆非常模糊,像是被一层雾笼罩着,只能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却记不清细节和感觉。”
林越沉默,果然,不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那个出手拯救他们的至高存在,似乎刻意模糊了自身在他们记忆中的痕迹,为什么?是保护他们,还是另有原因?
“学校那边有什么说法吗?”林越问。
“暂时没有明确结论,但根据能量残留分析和我们带回的信息,上面已经高度戒备了,确认了至少五阶异族‘引导者’在冰原裂谷出没,以及可能存在的、被称为‘狱主’的更恐怖异族个体。沙厄人的情报也很有价值,据说正在紧急评估和制定新的边境策略。”
安宁顿了顿,看着林越:“另外……苏医生说了,你和陆沉虽然伤得重,但底子很好,恢复得比预期快。等你们伤势稳定,就要开始进行系统的二阶稳固训练,陈锋白露他们三阶的也需要巩固境界,一个月后军大就正式开学了,在这之前,我们恐怕都要留在这里,一边养伤,一边进行针对性特训。”
林越点了点头,劫后余生,实力提升带来的短暂喜悦早已被更庞大的阴影和紧迫感取代。三阶,在真正的强敌面前,依然不够看。他们需要更快地变强。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沉睡的陆沉,还有自己打着石膏的手臂。
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究竟是谁?
为什么……心里会有一点细微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酸涩和怀念?
与此同时,蓝星极北,永冻冰原深处。
这里并非寻常意义上的寒冷,而是一种连能量流动都会被冻结、万物归寂的绝对零度领域,寻常生命甚至低阶能力者踏入此地,瞬间便会化为冰雕,灵魂湮灭。
然而,在这片死寂的冰原中心,却矗立着一座完全由晶莹剔透的、仿佛蕴含了宇宙至理的规则晶体构筑而成的塔。
塔身并不高大,却给人一种支撑着整个北极天空的错觉。塔顶,一名穿着简洁白色长袍的女子静静站立。她容颜绝美,却没有任何表情,银白色的长发如同冻结的瀑布垂至脚踝,双眸中倒映着无尽流转的星辰与规则锁链。
她叫周秩......【原初序列:秩序】
此刻,她纤细的手指正虚点在面前的虚空,无数细微到极致的能量丝线从她指尖蔓延出去,没入四面八方,有些深入冰层,有些延伸向海洋,有些甚至连接向遥远的大气层外。这些丝线,是蓝星当前脆弱平衡的“秩序之弦”,她正在以自身之力,维系、调和、延缓着星球因异世界融合而产生的剧烈动荡和规则冲突。
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沿着某根连接着近地轨道的秩序之弦传来。
波动很轻微,甚至没有引起蓝星任何物理层面的变化,但其中蕴含的、那股纯粹到极致的“力”的余韵,却让她那古井无波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几乎在同一时间。
她身后的冰原上,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从中迈出,他身上什么都没有穿,面容棱角分明,带着历经无数战斗磨砺出的刚毅,眉宇间却锁着一丝化不开的沉郁和探究。
厉天行......晨光孤儿院的第五个孩子......
【原初序列:力】
他没有看那个周秩,而是走到塔边,俯瞰着下方死寂的冰原,仿佛能透过冰层看到星球内部奔腾的能量与正在发生的缓慢“融合”。
“感觉到了吗?”厉天行开口,声音低沉。
周秩没有回头,手指依旧稳定地梳理着秩序之弦:“你的‘力’,搅动了我设定的‘秩序’,这会让融合的湍流短暂加速,我需要额外花费不少时间平衡蓝星能量层的强度。”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只是在陈述事实。
厉天行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但老子不出手,那两个小子就没了。”
“他们的‘命运’轨迹尚未显现断点。”周秩淡淡道,“但你的介入,已被记录,对面的某些古老存在,会注意到。”
“注意到又怎样?”厉天行冷哼一声,“一群躲在阴影里、靠着吞噬和掠夺续命的寄生虫,也配定规矩?老子想揍就揍。”
周秩终于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情绪化无助于解决问题,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说这个。”
厉天行沉默了片刻,脸上的随意收敛,变得严肃起来:“最近,蓝星本身的‘重量’,是不是在变化?”
周秩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
“你感觉到了?”她问。
“一点点。”厉天行抬起手,五指微微收拢,仿佛在掂量着什么无形的存在,“不是物质层面的质量增加,而是……某种存在感的沉淀?规则的密度在缓慢提升?很轻微,但确实有,而且,这种变化似乎并非完全来自对面的融合压力……”
周秩转回头,继续梳理秩序之弦,但她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厉天行耳中:“蓝星本身,在苏醒,或者说,在适应。它正在从一颗普通的生命星球,向着能够承载更高层次规则冲突与能量循环的温床转化。这种转化是自发的,基础源于星球内核深处某些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古老印记,但加速……是融合带来的外部规则冲击,以及……”
她顿了顿:“以及,生活在它之上,不断进化、对抗、并试图理解规则的‘生灵们’。”
厉天行眼神一凝:“你是说,我们的存在,小七小八他们的成长,也在反过来影响蓝星?”
“相互影响,互为因果。个体与世界的共鸣,在规则层面会被放大。”周秩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空间,落在了遥远南方的某座军事学院内,“他们的‘时间’与‘空间’,尤其特殊,这一次的共鸣,加上你击散狱主意念的扰动,可能已经让某些深藏的钥匙,稍微松动了一丝。”
“钥匙?”厉天行追问。
但周秩却不再回答,只是安静地维持着秩序的运转,如同亘古以来就存在于这里的冰山。
厉天行知道她的性子,也不再多问,他站在原地,又看了看脚下这片被周秩力量笼罩的冰原,忽然问道:“老三和老四,还在南边玩?”
提到老三和老四,周秩那冰冷的声线似乎有了一刹那极其细微的软化:“嗯,他们喜欢那里,热闹。”
“那就好,还在就行。”厉天行点了点头,身影开始缓缓变淡,“我再去别处看看,既然蓝星自己在动,那有些地方,可能藏着我们以前没发现的东西。”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彻底消失。
冰原之上,只剩下永恒的寒风,以及那座规则之塔顶端,独自维系着脆弱平衡的白色身影。
她银眸中倒映的星辰,似乎比往常流转得更快了一些。一些原本清晰有序的规则锁链深处,开始浮现出极其细微的、全新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分支。
而远在军大病房内的林越,在沉睡的陆沉床边,又一次陷入了那个模糊的梦境。
梦里,有高大的背影挡在身前,有欢快的孩童笑声在草地上追逐,有一个温柔的手掌抚摸头顶,还有一个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却会给哭泣的他递来一颗糖的模糊面容……
醒来时,枕头微湿。
他却完全记不起,梦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