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的黄昏并没有落霞与孤鹜。
当太阳沉入地平线时，整片西南边境的丛林像是被泼进了一桶粘稠的墨汁，随后这墨汁中又泛起了一层令人不安的、淡淡的暗红。那是大阵节点崩溃后，溢散出的生命本源与浓雾混合后的诡异色泽。
杀猪队的行军变得极其沉默。
林越走在队伍的最后方，他的右手始终按在长刀的柄头上。指尖传来的冰冷金属触感并没能压下他心中的烦躁。每当他闭上眼，那个穿着碎花裙子、双眼猩红如血的少女虚影就会浮现在脑海中。
“林越哥哥，你在看我吗？”
这句话像是一根带钩的刺，深深地扎在他的神经上。
在林越的记忆里，并没有这样一个“妹妹”，如果真的有亲人，在这长达十余年的残酷生存中，早该有了音讯，而不是在一个邪教祭祀点的废墟上，通过某种跨越时空的感知对他发出问候。
“林越，你的心率很快。”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身旁响起，陆沉不知何时放慢了脚步，与林越并排走在队伍末尾。
林越转过头，看着陆沉那双仿佛能洞穿虚空的银色眸子，摇了摇头：“还在想刚才那个回溯，陆沉，如果我说，那个少女似乎认识我，你觉得那是猩红之眼的精神干扰，还是某种真相？”
陆沉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林越的肩膀，看向那深不见底的密林：“在‘原初序列’出现后，血缘就不再是唯一的联系，时空本身就是交织的，但这并不重要。”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重要的是，她能察觉到跨越时间的注视，这说明她的层次至少在七阶以上，甚至触碰到了规则的本源。如果她真的想杀你，我们刚才走不出那个石龛。”
林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疑虑：“我知道。所以我才奇怪，她为什么不动手，反而像是在……玩游戏？”
“不论她在玩什么，棋盘已经铺开了。”
陆沉看向前方那些步履蹒跚的平民，“我们现在唯一的任务，是把这些‘棋子’带回安全区。”
“快！动作快点！不要掉队！”
陈锋粗犷的嗓门在林间低低回荡，为了不引起大范围的能量波动，他收敛了【金身】的光芒，但三阶强化的肉体依然让他像是一头行走的山魈，他的左右两只胳膊各挂着两个虚弱的老人，背上还托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壮汉，即便如此，他依然走得虎虎生风。
在他身后，雷猛像是一座沉默的铁塔，他那由【神骸】异能凝练出的骨质外骨骼虽然收回了大半，但双肩依然宽厚得惊人，上面固定着两个简易的担架，担架上躺着的是在蛇巢中被折磨得最严重的几名伤员。
“呼——哈——”
雷猛的呼吸粗重而有节奏。对于强化系异能者来说，这种纯粹的负重行军是对意志的极大考验。他体内的异能核心在不断地压榨着肌肉的潜能，汗水顺着骨质铠甲的缝隙流下，滴在泥泞的草叶上。
“大家再坚持一下，苏哲说距离临时避难所只剩下最后五公里了。”
安宁清亮的声音在队伍中响起。她此时正拉着那个小女孩的手，小女孩已经醒了，虽然依旧不说话，但那双怯生生的大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神采。
安宁一路上不断地释放出微弱的【回生】，这种范围极广但强度极低的辅助方式，虽然不能治愈重伤，却能极大地安抚平民惊恐的情绪，提高他们的体能极限。
“白露，前面怎么样？”林越在耳麦里轻声问道。
“视线极差，瘴气浓度上升了15%。”白露的声音带着丝丝寒意，她像是一道幽灵，在前方几百米处的树冠间穿梭，“但我已经处理掉了三处变异蝙蝠的巢穴，它们对生人气息很敏感。另外……我发现了一些军方的侦察无人机残骸。”
“残骸？”林越眼神一凛。
“是。被某种利刃整齐切开的，不像是异兽所为，更像是人为的蓄意破坏。”
林越心头一沉。
看来，临时避难所那边也并不太平，猩红之眼对这一带的渗透，恐怕远比顾校长在后方看到的资料要严重得多。
一小时后，澜沧江的支流咆哮声终于在耳畔炸响。
浓雾中，一座由高强度合金材料搭建的简易堡垒轮廓显现了出来。
堡垒的四周分布着密集的能量炮塔，淡蓝色的【极光】屏障将森林的血红色雾气阻隔在外。
“站住！确认身份！”
队伍刚靠近避难所外围一公里的警戒线，几道刺目的强光手电便瞬间锁定了林越等人。几名穿着外骨骼装甲、全副武装的士兵从阴影中探出枪口，那些枪口上流转着针对异能者的微型干扰电弧。
林越示意众人停下，他缓步上前，从怀中掏出那枚代表着军大特招班身份的银色金属牌。
“华夏军事异能大学，大一特招班‘杀猪队’。奉命执行代号‘猎蛇’任务，营救幸存平民，移交绝密情报。”林越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
带头的士官接过金属牌，在随身终端上刷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
他猛地收回枪，挺直脊梁，对着林越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报告长官！西南边境防卫军第三团二营，二班班长赵雷！我们已接到校长室指令，秦教官已等候多时！”
林越点了点头，侧过身：“麻烦安排医疗班，这些平民的情况很不稳定。”
“是！全体都有，解除警戒！医疗组，带上担架，快！”
随着避难所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那些一路上心惊胆战的平民们在看到那面飘扬的红旗和整齐的军阵时，终于有人忍不住失声痛哭。
那是从地狱回到人间的劫后余生。
避难所内部，并没有林越想象中的热火朝天，反而透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肃杀。
走廊里随处可见行色匆匆的异能者，每个人都面带倦容，甚至有不少人身上带着尚未愈合的伤口。医疗站的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
林越一行人被带到了避难所最深处的指挥室。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烟草味扑面而来。
巨大的电子沙盘前，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穿着迷彩背心的女子。她扎着干练的马尾，右眼角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但这不仅没有破坏她的美感，反而平添了几分让人胆寒的英气。
特勤组教官，秦霜。
在军大，秦霜的名头甚至比某些院长还要响亮，她是实战派的代表，曾经单枪匹马深入暗区核心，斩杀过五阶巅峰的异族首领。
“来了？”秦霜没有回头，手指在沙盘上轻轻一点，将“蛇巢”的位置放大，“比我想象中快了半个小时，沈远征那个老痞子总算没吹牛，你们这届学生，确实有点野性。”
林越带着众人敬礼。
秦霜这才转过身，锐利的目光扫过林越和陆沉。在那一瞬间，林越感觉自己体内的能量流动似乎被某种精神力量强行透视了，那种感觉让他极其不舒服。
“不用这么看着我，例行检查。”秦霜收回目光，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二阶巅峰……斩杀四阶初期的毒蜂，虽然那是暗影系，但在雨林地利下，这种战绩放在特勤组正式队员身上也够炫耀半年了。”
“是队长杀的，我们只是配合。”陈锋在一旁小声嘟囔了一句。
秦霜冷哼一声：“配合？在战场上，能让队友活下来并精准完成斩首，这本身就是最高级的协同。苏哲，东西呢？”
苏哲立刻上前，将那个装载了绝密数据的战术平板递了过去：“教官，这是从蛇巢主控台解析出的《十二都天血祭大阵》节点图，还有一部分关于‘源血之主’的精神烙印采样。”
秦霜接过平板，将其接入沙盘主控。
随着数据的载入，沙盘上原本平稳的绿色光点开始疯狂闪烁，最终交织成了一张覆盖了大半个西南边疆的血红色大网。
当那一根根血线最终汇聚到中心点的“古暹罗遗址”时，指挥室内传来了几声急促的抽气声。
“该死的，这帮疯子……”秦霜盯着屏幕，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他们这是要把整个西南的灵脉当成祭坛的燃料。十二个节点，你们毁掉了一个，但由于能量的自平衡，剩下的十一个节点压力激增，原本预计七天爆发的周期，现在缩短到了三天。”
林越心头一震：“缩短了？”
“因为你们斩断了供能的‘旁路’，现在所有的压力都涌向了主干道。”秦霜看向林越，语气中并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如果不毁掉这个据点，那些平民今晚就会死。毁掉了，大阵爆发的时间就会提前。林越，这就是战争，没有完美的解法。”
林越沉默了。他第一次意识到，在如此宏大的战略博弈面前，个人的英勇有时候就像是在汹涌的洪水前扔进了一块石头。虽然激起了水花，却无法阻挡洪峰的到来。
“那接下来的任务……”陆沉开口问道。
“接下来的事，交给专业的来。”秦霜大手一挥，关掉了沙盘，“避难所目前集结了三个加强团的兵力，后续还有两名六阶‘破虚境’的强者会直接抵达遗址外围，至于你们……”
她目光严厉地扫过杀猪队全员。
“任务已经交接完毕，根据顾校长的命令，你们从现在起，正式进入‘休整待命’状态。避难所的三层有休息室，会有专门的心理辅导员和医疗兵跟进。”
“秦教官！”陈锋忍不住喊道，“我们还能打！我们刚斩了一个四阶！”
“你觉得四阶很有成就感吗？”秦霜冷冷地打断他，“在古暹罗遗址的核心区，现在至少潜伏着三名六阶以上的猩红教执事。那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灵能黑洞，像你们这种级别的异能者，进去之后连维持身体不崩溃都困难，更别提战斗了。”
她走到陈锋面前，那股属于五阶强者的威压让陈锋呼吸一滞：“你们的表现已经超出了新生的范畴，但这不代表你们可以去送死。军大培养你们，不是为了让你们在这这种毫无意义的消耗战里当炮灰的。听懂了吗？”
“听懂了。”林越拉住了还想争辩的陈锋。
他很清楚，秦霜说的是事实。
蛇巢的任务虽然凶险，但那还在“人”的范畴。
而古暹罗遗址，那里正在发生的事情，已经涉及到了规则的博弈。这种博弈，连余波都能震碎三阶的灵魂。
半小时后，避难所三层休息室。
这里的环境虽然简陋，但至少安静。杀猪队的几人三三两两地坐在沙发上，每个人的神情都有些复杂。
大立功后的喜悦被那种沉重的阴谋感稀释得干干净净。
“苏哲，你还在看那个图？”雷猛递过去一瓶能量饮料。
苏哲推了推眼镜，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雷子，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你们看，这十二个节点虽然互补，但它们的分布位置并不是随机的，而是完美契合了古暹罗时期的一种祭祀历法。”
他在平板上飞快地画了几道弧线：“这种历法要求，在阵法最核心的枢纽处，除了需要海量的能量，还需要一个……‘引子’。”
“引子？”林越从冥想中睁开眼。
“对，一个能承载异位面意志，且能与蓝星本土规则产生共鸣的‘容器’。”苏哲看向林越，“队长，你还记得那个虚影少女吗？我怀疑，她可能就是那个引子。”
林越站起身，走到窗边。
透过厚重的防爆玻璃，可以看到远处夜色中的原始丛林，在那丛林的尽头，一道若有若无的血色光柱正冲向云霄。
在那光柱的映照下，天空中的星星显得格外黯淡。
“如果她是引子，那她出现在‘蛇巢’外围的石龛，就不只是路过。”林越轻声说道，“她是在观察我们。”
“或者说，是在观察你。”陆沉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休息室内的气氛再次紧绷了起来。
林越摸了摸胸口，在那里，他感觉到自己的能力，正因为远处那股邪恶能量的共鸣，而发出了极其微弱的颤动。
......
深夜。
避难所的走廊里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那是换防的士兵在走动。
林越躺在坚硬的行军床上，却毫无睡意。他体内的【原初序列：时】正在自发地运转，将他的感知敏锐度提升到了极致。
他听到了远处江水的咆哮，听到了仪器的滴答声，听到了队员们均匀的呼吸。
以及……一声微不可察的、银铃般的笑声。
林越猛地睁开眼，翻身下床，长刀瞬息入手。
笑声来自窗外。
他走到窗前，瞳孔骤缩。
只见在避难所那淡蓝色的能量屏障之外，在那被血雾笼罩的黑暗中，一个娇小的身影正悬浮在半空中。
她穿着碎花裙子，扎着马尾，双脚光着，在虚空中轻轻踢着。
那双猩红如血的眼睛，穿透了重重迷雾和坚固的能量屏障，精准地落在了林越的脸上。
她伸出一根细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划了一个圈。
随后，林越惊恐地发现，避难所内部那些原本正在平稳运行的警报装置，竟然在这一刻全部陷入了死寂。
不仅是警报，连那些巡逻士兵的脚步声都消失了。
时间并没有停止，而是被某种更高位的力量强行切断了感官。
少女对着林越甜甜地一笑，嘴唇轻轻翕动。
这一次，林越不需要回溯，直接从空气的振动中读出了那句话。
“哥哥，那只眼睛……快睁开了哦。”
下一秒，少女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避难所中央指挥塔传来的、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巨响！
“敌袭！！！”
凄厉的警报声瞬间炸响。
林越一把推开门，对着走廊里惊醒的众人大吼：“别管秦教官的指令了！所有人，拿上装备！‘蛇巢’只是个饵，这儿……才是他们要献祭的真正节点！”
在这个原本以为安全的避难所中心，原本应该是军方引以为傲的防护核心，此时却诡异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无数黑色的暗影，正顺着那道缝隙，如潮水般涌入。
西南的血色黎明，提前到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