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吃得我是一身冷汗,出来的时候被夜风一吹,衬衫湿哒哒地贴在后背上,那叫一个透心凉。
雨倒是停了,地面上积了不少水洼,倒映着兰亭门口那两盏红灯笼,光影摇曳,跟鬼火似的。
沈清秋站在台阶下,司机老陈早就把那辆黑得发亮的迈巴赫开了过来,恭恭敬敬地拉开了后座车门。
“乐乐。”沈清秋转过身,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眼神里有些担忧,又有些欲言又止。她是个聪明人,刚才包厢里那诡异的气氛她不可能没察觉,但她更懂得什么叫分寸。
“回学校路上慢点。”她最后只是帮我理了理衣领,语气温和,“有什么事随时给妈打电话。赵强那个事,你不用操心了,安心读书。”
“知道了,妈。您慢走。”我像是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乖巧地点头。
沈清秋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苏怀萱,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苏小姐,沈曼小姐,今天麻烦你们了。”
说完,她钻进车里。车窗缓缓升起,迈巴赫无声地滑入夜色,只留下一串红色的尾灯。
随着那一抹红光消失,我也感觉自己的护身符没了。
此时此刻,这幽静的胡同口,就剩下我和那两个要命的女人。
苏怀萱双手抱胸,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她没看我,视线落在不知名的虚空处,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寒气。那是一种比冬天的西北风还要刺骨的冷暴力。
沈曼倒是优哉游哉,手里拿着个小镜子,借着门口昏暗的灯光补口红。她那张艳丽的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时不时地在我们俩身上扫来扫去,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我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凑上去,声音发虚:“那个……萱姨,沈姨,这边不好打车,要不……我送你们?”
“不敢劳驾。”
苏怀萱冷笑一声,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身就往胡同口走,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的声音急促而凌厉,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口上。
“哎!萱姨!”
我急了,两步跨过去想去拉她的袖子。
手刚碰到那层香槟色的真丝布料,苏怀萱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一甩手。
“别碰我!”她骤然停步,转过头盯着我,眼眶微红,“你烦不烦,苏予乐,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一嗓子吼得不低,胡同里甚至有了回音。
我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中,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解释在这个时候都显得苍白无力。
眼看着苏怀萱眼眸越来越冷,转身又要去拦出租车,一副这辈子都不想再理我的架势。
“哎哟喂,我的姑奶奶。”
一直看戏的沈曼终于动了。
她踩着那双恨天高,扭着腰肢走过来,一把挽住苏怀萱的胳膊,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似的贴了上去。
“多大点事儿啊,看把孩子吓得,脸都白了。”沈曼娇滴滴地说着,冲我抛了个媚眼,然后强行把苏怀萱拉到一边,背对着我。
我看不见她们的表情,只能看见沈曼凑在萱姨耳边,那涂着烈焰红唇的嘴巴动得飞快。
夜色安静,我竖起耳朵想偷听,但沈曼这女人精得很,声音压得极低,全是那种只有闺蜜之间才能听懂的气音。
但我能看见苏怀萱的背影。
起初,她的肩膀还是紧绷着的,像是一张拉满了弦的弓,随时准备把箭射向我。
但随着沈曼的低语,那紧绷的线条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沈曼其实也没说什么大道理。
她只是把嘴唇贴在苏怀萱那只还在发烫的耳朵上,轻笑了一声:“萱萱,你是不是傻?刚才我在桌子底下可是特意试探他的。”
苏怀萱身子一僵,没说话。
沈曼继续吹着耳边风:“那傻小子一摸到我的丝袜,反应跟摸到烙铁似的,‘嗖’地一下就缩回去了,脸吓得跟白纸一样。这说明啥?”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苏怀萱的腰窝。
“说明他心里头啊,只有你那口‘肉’。别的女人腿再长、丝袜再滑,他也下不去嘴,觉得烫手,觉得不对味儿。这哪是调戏我啊,这分明是在给你守身如玉呢。”
苏怀萱没好气地扭过头,白了沈曼一眼,伸手在沈曼那只不安分的手上掐了一把。
“你少在那儿胡咧咧。”她声音虽然还冷着,但那股子杀气已经散了大半,“我又不是在乎这个。我是气他……气他没个正形,当着长辈的面也敢乱来。”
“得了吧。”沈曼嗤笑一声,“你那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还跟我装?心里头指不定多美呢。”
沈曼说完,松开苏怀萱,转身朝我走了过来。
她走到我面前,那股子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她伸出手,帮我整理了一下刚才跑乱的衣领,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我的喉结。
“行了,小白眼狼。”她冲我眨了眨眼,声音恢复了那种不正经的调调,“二妈我这车就不管你们了,我还得赶场去‘约会’呢,就不带你了。”
说完,她也不等我说话,转身走向那辆红色的保时捷。
引擎轰鸣声再次炸响。
沈曼降下车窗,探出头来,冲着还站在原地的萱姨喊了一嗓子:“乐乐,人我可交给你了啊。负责把咱们家萱萱安全送回酒店,少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还有,今晚悠着点,别把腰闪了!”
“滚!”苏怀萱抓起手包作势要砸。
沈曼大笑一声,一脚油门,红色的跑车像是一团火,瞬间消失在胡同尽头。
世界终于安静了。
只剩下路灯下,两个被拉长的影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几米开外的苏怀萱。她背对着我,似乎在深呼吸,调整情绪。
过了好几秒,她才转过身来。
脸上的寒霜已经化了大半,只剩下那股子惯有的傲娇和别扭。她瞥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我跟上。
我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赶紧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