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太阳已经爬到窗台上了,光晕打进来,把地板上那块旧毯子照出了尘土里懒洋洋的金色,暖烘烘的,把整个房间的气温往上顶了两度。
我先醒来。
腰酸,不严重,但每次伸懒腰的时候,腰侧的肌肉群都要幽幽地抗议一声,措辞温和,但立场坚定。
我仰躺着盯了一会儿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和楼下老街上早市的人声,都是熟悉的远处的响动,不打扰人。
旁边的人背对着我,肩颈处散开一片乱发,几缕细碎的头发贴在她脸侧,睡衣的吊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了一条,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圆肩,皮肤在晨光里透出一点浅浅的温度。那条老银项链的链子盘在她颈后,睡得乱了,没理,绿松石压在锁骨下方那截,链条细细的,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哑光。
我没动,在那截光里看了她一会儿。
她睡着了这副样子和醒着不一样,醒着的时候总有什么东西在撑着她,脊背是直的,下巴有角度,说话的时候眉目间带着分寸。睡着了,就都卸掉了,就只是一个人,侧躺在那儿,细碎的发丝贴着脸,呼吸轻而均匀。
我把被角扯了扯,给她盖住那截圆肩,轻手轻脚地起了身。
穿好衣服,推开卧室门。
客厅里,沈曼以一种登峰造极的惨烈姿势摊在沙发上。
两条腿挂在扶手上,脚踝交叠,上半身斜躺着,头朝沙发里埋了一半,大波浪昨晚的卷度此刻只余其一,另一半彻底睡平了,贴在鬓角处,像是一棵被风刮倒的树,歪得毫无规律。爱马仕倒在地毯上,扣子开着,里头的口红管滚了出来,停在茶几腿旁边,静静地。
眼睛没睁,但喉咙里还是有点动静,像是将醒未醒的状态里在嘟囔什么。
我走过去,从旁边的椅背上抄了件薄毯子搭在她身上,正准备去厨房,听见她喉咙里哼了一声,含糊的,但清醒度肉眼可见地往上爬了一格。
“……乐乐。”
“在。”我停住脚。
“我错了。”她嗓子哑着,声音从毯子底下闷出来,带着点睡醒了才有的沙,“你能不能……帮我把那个韩先生打发走,就说我已经出国了,或者嫁人了,或者出家了,随便哪个都行。”
我困惑了一下,转头看向玄关方向。
防盗门那边没动静,门缝里透进来的光也没有被遮住。
“人昨晚不是走了吗?”
“走了,又回来了。”
沈曼把毯子从头顶上掀开一个缝,半只眼睛从缝里看我,眼白泛红,黑眼圈深得吓人,整个人憔悴得像是被人从水里拎出来又晾了半夜的,“昨晚十一点,他又发消息给我了,说送我回家怕不安全,我说我就住这儿,他说那正好陪我聊聊天,我把他拦在门口,他就在门外站着,跟我聊了整整两个小时。”她把那个“两个小时”发音得格外清晰,“乐乐,那个男人说话挺有深度的,但是我现在真的不想欣赏任何人的深度,我只想睡觉。”
我低头打量着这个昨天还威风凛凛、爱马仕夹手肘的富婆,手叉腰,思考了两秒。
“你自己把萱姨名片丢进相亲群,然后当着他的面骗人说我是你的干爹,现在来找我兜底?”
“对。”她眼皮都没跳,干脆利落地点头,“从根上就错了,我认,行了吧?乐乐,你行行好,就这一次。”
这女人,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认错态度,怎么能叫人多说一个字。
我转身,往厨房方向走。
“喂!”她从毯子里抬起上半身,急了,“你要干嘛去?”
“烧水,泡茶。”我没回头,脚步没停,“等你自己缓过来,自己去处理。我不管。”
“苏予乐——”
后面跟着一声枕头砸沙发扶手的闷响,结实,然后是一连串用气声压着、但词汇本身相当丰富的独白,密集,流畅,选词精准,有一股子憋了一整晚才爆发出来的酣畅。
我倚在厨房门口,接着水壶,把嘴角往下压了压,压了两秒,没压住,放任那股子幸灾乐祸漫上来,在这个没人看见的小角落里,安安静静地高兴了一会儿。
等水烧上,卧室的门开了,萱姨换好了衣服出来,一件宽松棉麻上衣,低马尾,脸上没化妆,眼睛还带点睡意,步子带着起床后才有的慢悠悠。
她从客厅走过,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蜷在沙发上的沈曼,道:“起了?”
“起了什么,我这叫半死不活,两个字,耗尽。”沈曼把毯子整个扯到头顶上,捂脸,声音从毯子里闷出来,“萱萱,你要不要认识一个说话特别有深度的秃头男,帮我解决一下,他真的不是我的菜,一点都不是。”
“你自己往人家群里投名片,现在来问我?”萱姨语调平稳地把这个锅推了回去,走进厨房,站到我旁边,看了眼炉子,伸手接过了水壶,“我来,你去洗脸。”
我往边上让了让,把围裙从旁边扯过来,系上,开始摸鸡蛋。
“做荷包蛋。”萱姨说,把水壶放上去。
“嗯,我知道。”
“多打一个,沈曼吃。”
我从冰箱里又摸了颗蛋出来,掂了掂,随手打入锅里,油星细小地弹起来,蛋白在滚油里缓缓定型,周围泡起了一圈焦黄的边。
两人并排在厨房里站着,油星轻轻地弹着,炉火把这块小空间烘得暖融融的,窗外的光从上头打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太清楚。
窗外,沈曼的抱怨声从沙发那边断断续续地飘进来,话里头词汇日趋犀利,越骂越精神,越骂越清醒,骂到一半,能听见她坐起来的动静,然后是高跟拖鞋踩地板的声音,往卫生间方向去了。
她这个体质,是骂着骂着就痊愈了的那种,比任何药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