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滑得极快。八月一到,江海市的热浪把柏油马路烤得发软,蝉鸣声在窗外声嘶力竭地叫着。
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往外吐着冷气。客厅茶几上摊着几张大红色的烫金请柬,旁边还散着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
我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对着那份长长的宾客名单发愁。我总觉得,结一次婚,哪怕不办什么大场面,好歹也得热热闹闹的,于是绞尽脑汁地把能想到的熟人都列了上去。
萱姨就坐在我旁边,她今天穿了件我之前的宽松白色老头衫,领口洗得有些泄,松松垮垮地挂在白皙的锁骨上。她原本正歪在沙发上看剧,这会儿探过身子,瞥了一眼我的草稿纸,眉头顿时蹙了起来。
她随手从我手里抽走那支水性笔,笔帽被她习惯性地咬出了一排浅浅的牙印。
“这个划掉。”笔尖在纸上狠狠划了一道黑线,她头也没抬,“赵老板?你请他干嘛?”
“他给你印了五年传单,逢年过节还送两箱苹果,关系不错啊。”我解释道。
“关系不错也不能请。”她撇了撇嘴,“人家做小本生意的,接到请柬就得随份子。随少了拿不出手,随多了人家肉疼。咱们办个饭局,别给人添堵。”
她说着,笔尖又往下移:“还有这个,老李,送花材的,也划掉。”
“老李也不行?”
“不行。老李那人好面子,他要是来了,肯定得包个大红包,回头他老婆能为这事跟他吵半个月。之前咱们不就定好了,只请家里那几个核心的熟人吗?你非得在这画蛇添足,搞这一大堆人情世故,累不累啊?”
我无奈地靠在沙发边上,由着她删减。这张被我费尽心思凑出三十多个人的名单,被她这支笔一路砍下来,硬生生砍得只剩个位数。
最后,纸上幸存的名字只剩这几个:沈清秋。沈曼。安然。安然的爷爷。安然的奶奶。
五个。
“苏太太。”我指着那张纸,苦笑不得,“这是吃席还是凑一桌麻将外加一个端茶递水的?加我们俩才七个人。”
“七个人怎么了?七个人清静。”她端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凉得直抽气,“老街花店那后院你又不是不知道,摆两桌就转不开身了。人少不用装,不用敬酒不用赔笑,该吃吃该喝喝。多好。”
我想了想,拿过笔,在那五个名字底下又加上了四个。
宋青。张明月。李林清。王大伟。
萱姨盯着这几个名字看了一会儿:“你室友?还有你那个辅导员?”
“嗯。”我把笔帽扣上,轻声说,“好歹我结个婚。这几个人在学校里没少照顾我。李林清那大嗓门虽然烦,但心眼实。宋老师帮我顶了多少次请假条,于情于理,不请人家吃顿饭说不过去。”
萱姨听完,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也是。你是大学生,同学和老师的关系得走动。加起来十一个人,正好凑个大圆桌。”
门铃恰好在这时响了。
这房子的密码只有几个人知道,能不按密码非得狂按门铃制造噪音的,全世界只剩一位。
我走过去开门。门一开,沈曼踩着一双极其张扬的亮片高跟鞋站在外面,大波浪卷发配着烈焰红唇,浑身散发着那股极具侵略性的玫瑰香水味。她手里拎着两个硕大的外卖袋,一股浓郁的十三香小龙虾味瞬间盖过了屋里的冷气。
“让让。”她用手肘把我往旁边一顶,熟门熟路地蹬掉鞋子,光脚踩进客厅。“苏怀萱,别弄你那破名单了,赶紧拿个大铁盆来!这虾趁热吃!”
十分钟后,我们三个人围在茶几边,戴着一次性塑料手套开始剥虾。
沈曼辣得直吸气,辣红的嘴唇配上她那副妖精长相,极具视觉冲击力。她一边嚼着虾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日子我找人看过了。八月十八,宜嫁娶。阴历阳历都不错。周函那边给你量身定做的婚纱下周就能送来试改。”
“八月十八。”萱姨利落地剥出了一块完整的虾尾肉,看都没看,顺手就扔进了我碗里。这是她这么多年的习惯,只要有好吃的好肉,下意识地就先喂我。她擦了擦嘴说:“行,就那天。反正就是回老街吃顿饭。”
“打住。”沈曼拿纸巾擦了擦鼻尖上的汗,涂着深红色美甲的指头用力点着桌面,“吃顿饭归吃顿饭。这流程绝不能少。”
“我就知道你得整幺蛾子。”萱姨白她一眼,“什么流程?不走红毯,不放炮,不请司仪。我丑话说在前头,别给我整那些花里胡哨的。”
“这些都可以免。”沈曼把手套摘了,扔进垃圾桶,一脸恨铁不成钢,“但接亲总得有吧?哪有新娘子自己走到饭桌前坐下的?苏予乐不得去接你?!”
客厅里静了两秒。
萱姨转头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接亲?”萱姨扯了下嘴角,指着主卧那扇半开的门,“我们俩现在天天睡一个被窝。他去哪接我?早上他先起床,下楼买个包子,然后站在防盗门外面敲门,我再给他开门?”
我没忍住,差点被一口虾肉呛到,直接笑出了声。
沈曼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像看两个土包子一样看着我们:“苏怀萱,你脑子是被花泥堵了吗?你们住一起怎么了?接亲是个仪式感懂不懂!”
“怎么接?你教教我。”萱姨把手套也摘了,抽了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你这馊主意库里还有什么存货,倒出来听听。”
“简单啊。”沈曼一拍大腿,“就从这屋接。”
她指着主卧,又指了指次卧。“结婚前一晚,你睡主卧,苏予乐睡次卧。第二天早上,他在次卧穿好西装,拿上捧花,走出房门。你在主卧穿着婚纱等着。中间就隔个走廊。”
“……”
“……”
我和萱姨同时陷入了沉默。
“你在走廊上铺个两米的红地毯。”沈曼越说越起劲,两眼放光,“苏予乐走两步,敲主卧的门。我就在门里堵着,让他塞红包。红包够了,门一开,接到了!多省事!油钱都省了!”
“沈曼。”萱姨把手里的湿巾准准地砸在沈曼的膝盖上,“你脑子没病吧?两步路接亲?你当是在家玩过家家呢?红包塞给你,然后呢?我俩穿着西服婚纱在客厅转一圈,直接进电梯去老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