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金子也买了,衣服也买了。”她举起左手,在眼前转了转。花苞戒的红宝石正好迎着一缕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的光,闪了一下,像一颗极小极小的星子在她指尖跳了跳。
“感觉像在做梦。以前经过这些店,我连头都不敢转一下。怕什么呢?怕转了头就走不动道,走不动道就想进去,进去了就想买。买不起。那还不如不看。”
这是她难得说出口的心里话。不是在跟我撒娇,也不是在忆苦思甜。就是这个傍晚太好了,风太软了,人太松了,那些以前被她死死摁住的情绪,顺着指尖那颗红宝石的微光,一点一点地淌了出来。
“现在敢了?”
“敢了。因为有冤大头给我付钱。”她斜我一眼,笑骂。那双桃花眼在夕阳里染了一层蜂蜜色,亮得有点晃人。
“那冤大头这辈子就赖着你了。”
我伸出手,捏了捏她的后颈。
颈椎那里有一块常年干活留下的劳损硬块,硬得像颗嵌进肉里的小石子,是一年又一年弯腰包花、低头算账攒出来的。按上去酸痛,但按开了又很舒服。我拇指找准了那个位置,用力往下一压,指腹慢慢揉开。
她的肩膀先是耸了一下——疼的。然后慢慢塌下来——松了。
“嗯……”她舒服地眯起眼睛,哼哼两声。脑袋微微往后仰,后脑勺差一点就靠在我肩膀上。差那么一厘米。她大概是意识到了这个距离的暧昧,又微不可察地收回去一点点。
但没完全收回去。
就那么悬在一厘米之外。不靠上来,也不拉远。
她的几缕碎发从马尾里滑出来,发尾扫在我的手背上,痒丝丝的。旗袍的立领衬着她修长的后颈,那截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隐隐的青色血管。我的指腹从那块劳损硬块往上推了一寸,擦过她耳后那一小片极其柔软的皮肤。
她耳垂红了一下。
“手劲不错,保持。”她声音闷闷的,带着股被伺候舒坦了之后的懒散。一个字都不想多说,就想这么让我一直按着。
我正想说点什么打趣她两句。
余光里捕捉到一点动静。
路过几个拿着相机的年轻人,对着古街建筑拍来拍去。其中有个短发女孩,脖子上挂着个大个头的单反,镜头上还套着个遮光罩。穿着条破洞牛仔裤,T恤上印着一行英文,打扮得很有艺术气息。
走出去没多远,又退了回来。
直勾勾地盯着我们这边看。
准确地说,是盯着萱姨看。
她的目光从萱姨的脸开始,顺着旗袍的领口往下走,扫过缠枝牡丹的暗纹,扫过收束的腰线,最后落在那双沾了灰的帆布鞋上。然后又从帆布鞋往回走,一路走回她的脸。
那种目光不是男人看女人的打量,是一个创作者看到了“对的画面”时,瞳孔里不自觉亮起来的那种光。
萱姨警惕性高,立刻坐直身子,拉了拉旗袍下摆。后颈上被我按出来的那点松弛瞬间消失了,整个人又绷回了那个在老街开店时随时准备对付混子的苏老板。
长期的市井生活让她对陌生人的打量总抱着十二分的戒备。在她的经验里,被人盯着看,要么是来找茬的,要么是来占便宜的,很少有好事。
“干嘛的?”她压低声音问我,眉心微微蹙着。
我摇摇头。
短发女孩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手里的相机带——那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动作——小跑着凑过来。帆布鞋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跟萱姨刚才走路的声音一模一样。
“那个,打扰一下。姐姐,你好。”女孩声音有点激动,尾音往上翘着,两只手紧紧握着相机,指节都发白了。
萱姨挑眉。
女孩指了指手里的相机:“我是个独立摄影师——嗯,准确说是自由摄影师,还没签公司。在这条街上采风一整个下午了,拍了两百多张,一直没拍到满意的。太阳一直在变,光线一直在走。我追着它跑了半条街。”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一口气说了出来。
“姐姐,你这身搭配太绝了,能不能让我拍几张?”
“拍我?”萱姨指着自己的鼻子。
“对对对。”女孩连连点头,头发甩得跟拨浪鼓似的。“墨绿旗袍配帆布鞋。这种反差太有意思了。怎么说呢——你身上有一种很矛盾的东西。”她皱着眉想了想,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脑子里翻找合适的词。
“你坐在这的时候,整个人很松很慢,像这条街上住了很多年的老居民,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不着急。但你的眼睛不是。你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很多故事,但你不说。那种感觉很……很像一张没洗出来的老照片,底片上有东西,但你得凑近了才能看见。”
清冷?破碎感?
我在旁边差点没憋住笑。苏老板要是有破碎感,那老街的杀猪刀都能绣花了。这女人日常状态是泼辣、泼辣、以及更泼辣。破碎?她能把别人破碎了。
萱姨明显也被这几个词唬住了。她的嘴角抽了一下——应该是想笑,但硬生生忍住了。毕竟人家是正儿八经地夸她,笑出来不礼貌。
她清了清嗓子,把一个花店老板的架子端了起来。
“拍照片可以。但不能乱发。不能发朋友圈,不能发微博,不能发那个——叫什么——小红薯。”
“小红书。”我在旁边纠正。
“对,那个。”她看都没看我一眼,“总之,网上哪都不许发。”
“绝对不乱发!就是想用来当我的个人作品集,学校毕业展用。姐姐你放心,我技术很好的。你可以先看样片,不满意我全删,当场删,删干净。”
女孩生怕她反悔,立马举起相机,手指已经搭在了快门键上,一副随时准备开工的架势。
“就在这儿拍吗?”萱姨有点局促。她的手不知道往哪放——搁在腿上太刻板,叉腰太凶,垂在身侧又不知道该攥拳还是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