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两边的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树杈直指着灰蒙蒙的天。街角那家卖烤红薯的推车正冒着热气,甜腻的焦香味驱散了不少寒意。
推开“半日闲”花店的玻璃门,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撞击声。
“欢迎光临!”
柜台后面站起一个人。穿着件蓬松的白色短款羽绒服,长发用一根木簪子随意挽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我愣了一下。
安然手里还拿着一把修剪花枝的专用剪刀,看清是我后,那双一直透着点怯生生的鹿眼瞬间弯成了两道月牙。
“乐乐,好久不见呀,有几个星期都没回来了。”她放下剪刀,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但早就没了初见时那种结巴和局促。
“哎呀,安然大老板,越来越漂亮了。”我走过去,熟稔地靠在吧台上打趣。
这不是客套。
这丫头今年二十岁,长开了。以前像根营养不良的豆芽菜,现在身上那股子清纯干净的气质沉淀下来,站在花丛里,反而压得住那些艳丽的玫瑰和百合。愈发地娉婷成熟,举手投足间,居然隐隐约约带上了一点萱姨教导出来的从容。
安然脸颊微红,嗔怪地瞥了我一眼,转身去饮水机旁给我倒了杯热水,塞进我冰凉的手里。
“什么大老板,你别乱叫,萱姨听见又要敲我脑袋。”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眼角眉梢都透着几分欢喜。
随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烦心事,微微皱了皱挺翘的小鼻子,压低声音跟我抱怨:“乐乐,你可别夸我漂亮了,我最近都快被这张脸愁死了。”
“怎么了?”我捧着热气腾腾的水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咱们安然姐现在可是店里的活招牌,谁敢惹你?”
“还不是街角那家新开的咖啡店老板……”安然叹了口气,苦恼地揉了揉鬓角,“最近天天往咱们店里跑,借口买花,非要加我微信。昨天更夸张,买了一束红玫瑰,结完账直接扔在收银台上说是送我的,还死活要请我吃晚饭。我这人嘴笨,怎么拒绝他都装听不懂,真烦人。”
看着她这副苦哈哈的模样,我没忍住乐出了声。
以前那个跟陌生人说句话都要连退三步的女孩,现在居然也有了“烂桃花”的烦恼。不过想想也是,她现在的模样身段,放在这条老街上,确实扎眼得很。
“这还不简单。”我往前靠了靠,像个护食的亲弟弟一样,冲她挑了挑眉,“下次他再来,你就说你有个脾气暴躁、练过散打的弟弟,要是他再敢骚扰我姐,我就去把他咖啡店的玻璃全给砸了。”
安然被我这副地痞流氓的样儿逗得“扑哧”一笑,伸出白皙的手指,没好气地戳了一下我的额头:“你呀,还是没个正形!要是真惹出麻烦,萱姨非剥了你的皮不可。”
虽然嘴上数落着我,但我能看出来,她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不少。我俩就这么靠在吧台边闲聊着,那种毫无芥蒂、好朋友一般的亲昵感,让这间透着花香的屋子显得格外温暖。
距离我俩第一次在这家店里见面,一年多过去了。很多事情都在悄无声息地拔节生长。
比如角落里那个胖得快走不动路的橘猫。
“咪呜……”糖糕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过来,拿那颗硕大的脑袋蹭我的裤腿,留下一圈黄白相间的猫毛。这体型,比半年前足足大了一圈,憨态可掬。
我弯腰撸了两把猫头,顺口问道:“萱姨呢?在家没看着她。”
“萱姨出去进货了。”安然拿了块抹布擦拭着吧台上的水渍,“说是要把过年这阵子的鲜切花渠道再拓宽点。对了,萱姨没跟你说吗?咱们店准备去江海市中心的高新区开分店了。”
我捧着纸杯的手顿住了。
这事儿萱姨在视频里提过一嘴,但我以为那是她随口画的饼。去高新区开店?那地方寸土寸金,租金能把人扒层皮。
“真定下来了?”
“嗯。”安然点点头,语气里压抑不住的兴奋,“萱姨说,等那边弄好了,这家老店就全权交给我打理。她以后大部分时间会在新店那边坐镇。”
萱姨这手笔够大的,也是真把安然当半个徒弟在培养。
我端着水杯走到店门口。
外面那片原本空置的水泥地上,现在支着两把巨大的米色遮阳伞,伞下错落有致地摆着几张防腐木桌椅和躺椅。虽然是冬天,但今天太阳不错,居然有两对小情侣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窝在躺椅上喝着热茶,对着马路对面的远山和天空拍照。
这就是去年我和萱姨闹别扭,她跑去大理散心时,我擅作主张弄出来的“借景”茶座。
再往旁边看,那块沾着粉笔灰的小黑板立在最显眼的位置。
上面的粉笔字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斑驳,但“爱人如养花”五个大字依然清晰。这个由我一手策划、安然执行的对赌活动,非但没让花店亏钱,反而因为这种极具仪式感的噱头,吸引了一大批长情的熟客。
我看着这一切,胸腔里涌起一股极其踏实的胀满感。
这是我十九年人生里,第一次把脑子里天马行空的想法,一步步变成了现实,并且获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萱姨羽翼下要零花钱的高中生,我开始有能力去支撑起她生活里的一角。
正出神的时候,马路对面传来两声短促的汽车喇叭声。
一辆白底蓝边、造型小巧玲珑的新能源电车缓缓停在了花店门口。
吉利星愿。几万块的代步车,在这个遍地奔驰宝马的世界里,普通得扔进车流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驾驶座的车门推开。
一抹亮眼的红色撞进了我的视线。
萱姨穿着一件正红色的双面呢大衣,衣摆随着下车的动作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她今天没化妆,只在唇上涂了薄薄一层豆沙色的口红,整个人看起来气色极好,少了几分平时的火爆,多了一种被生活滋润透了的娇俏。
她关上车门,抬眼越过车顶,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站在门口的我。
那双原本还透着几分奔波疲惫的眉眼,在对上我视线的瞬间,骤然亮了起来。就像是暗室里突然划过了一根火柴。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寒风里,冲着我招了招手。